那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在我掌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预告。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热浪夹杂着高级茉莉花茶的香气,混合着一股陈年的烟草味,瞬间糊了我一脸。
这味道太安逸了,安逸得让人恶心,和外面那帮在冰天雪地里为了抓特务冻得像孙子一样的保卫科战士,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民德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的报纸甚至都没抖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用那块鹿皮绒布轻轻擦拭着镜片,眼神透过镜框的空隙,像看一个不懂事的野孩子一样看着我。
“小林啊,进领导办公室不敲门,这是你在研究所学的规矩?”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宽容。
如果不是我兜里揣着那张还带着冰碴子的拓印纸,我差点都要信了他是个慈祥的长者。
我没说话,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褶皱的白纸“啪”地一声拍在他那杯刚泡好的热茶旁边。
茶水晃动,溢出几滴,洇湿了那个黑色的鞋底印。
“李副厂长,您的皮鞋该换掌了。”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右脚足弓处防滑贴崩了个口子,跟3号排污口那个特务留下的痕迹,严丝合缝。这公差控制得,比咱们厂的一级品还标准。”
李民德瞥了一眼那张纸,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笑纹。
他重新戴上眼镜,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手腕上那块擦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
“小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得讲逻辑。”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全厂穿这种翻毛劳保鞋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凭一个鞋印就想定我的罪?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咱们红星厂的技术骨干是在搞封建迷信的‘寻龙点穴’啊。”
这老狐狸,心理素质确实过硬。
我没接他的话茬,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窗外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李民德办公桌左上角那台老式座钟发出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很脆,很有节奏。
大多数人会觉得这只是普通的机械走时声,听久了甚至会产生某种催眠的白噪音效果。
但在我耳朵里,这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一样刺耳。
作为搞机械的,我对齿轮的啮合声太敏感了。
正常的机械钟,擒纵叉切分齿轮的声音应该是均匀的“滴答”声,是正弦波般的平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