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白司马坂的黄土崖壁,卷起千堆雪沫,又狠狠砸回那翻滚的褐色汤汁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天地间的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脚下不断颤抖的大地在诉说着这条古老河流的暴怒。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湿气,混合着腐烂的草木味和淤泥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世民站在一处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上,脚下的草鞋早就被烂泥糊得看不出本色。
那身原本体面的圆领缺胯袍下摆被他随意地撩起来塞在腰带里,露出的裤腿上全是斑驳的泥点子。
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狼狈,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凤眼此刻深沉得像是一潭寒潭,死死盯着远处那几个还在不断扩大的缺口,眉头锁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结。
“陛下,这边的水势太急,筑堤的石料刚扔下去就被冲走了。”
陕州刺史跪在泥水里,声音抖得像筛糠,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他头上的乌纱帽早就歪了,脸上也是一道道泥印子。
“河北县那边……那边已经淹了大半,百姓们都往山上跑,可是粮食……粮食没抢出来多少。”
李世民转过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火,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提高,只是那语气里的分量却重得让人直不起腰。
“石料冲走了就用铁笼装,铁笼不行就沉船。朕不要听理由,朕只要这口子堵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那个跪在泥里的刺史拽了起来,力气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
“还有,别跪着。这泥里全是钉螺和碎石,跪坏了膝盖谁去给朕办事?”
“去,把废弃的明德宫和飞山宫里能拆的木料都拆了,还有那些没人住的院子,统统腾出来给百姓住。”
“粮食不够就开仓,朕记得洛阳含嘉仓里还有存粮,那是朕给子孙攒的家底,现在子孙都快饿死了,还留着喂老鼠吗?”
刺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的帝王会说出这样的话,眼圈一红,重重地磕了个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去传令了。
李世民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被那股腥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一只手适时地递过来一个水囊,动作稳当,没有丝毫颤抖。
是李承乾。
这位大唐的太子殿下此刻看上去比他爹还要像个难民,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全是灰土,月白色的衣裳早就变成了灰褐色。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里那种少年的稚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雨打磨过的坚毅。
“阿耶,喝口水。”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哑,显然是刚才在堤坝上喊话喊劈了嗓子。
“刚才那边的工部主事说了,只要再坚持两个时辰,上游的水势就能缓下来。”
“我已经让人把咱们带来的干粮分了一半给那边筑堤的民夫,他们没力气干不动活。”
李世民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焦躁。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快跟自己一样高的儿子,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
“做得对。这种时候,咱们少吃一口饿不死,他们要是没力气,这堤就得垮。”
他伸手,有些粗鲁地帮李承乾拍了拍肩膀上的泥灰,力道大得让李承乾龇牙咧嘴。
“累吗?”
“累。”
李承乾老老实实地点头,没有像以前那样逞强。
“腿都快断了。而且这泥……真臭。”
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眼神往长安的方向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