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芷薇把那罐“年安香·乙二”揣进袖袋时,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像晾在竹竿上的旧绢布。她没点灯,摸黑把香丸裹进一方素绸,又用细麻绳扎紧,打了个死结。这香不能有半点松动,得稳稳当当送进慈宁宫的鼻子。
她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太后闭眼闻香那一瞬的神情——不是舒展,也不是放松,而是那种老猫舔爪子前,眯眼打量猎物的劲儿。她知道,这一趟不能空手去,也不能太满。给多了,显得急;给少了,显得怯。三丸正好,不多不少,像是顺路捎带的礼,又像是早有预谋的投石问路。
她起身梳头,仍旧是月白襦裙配靛青披帛,发间一支素银簪。可今日不同的是,她在耳后抹了薄薄一层香粉,不是“宁心引”,也不是“年安香”,而是一种新调的底香,叫“晨露引”。无色无味,只在体温升上来时,才微微透出一点兰草混着竹叶的气息。她不信太后能闻出来,但她信太后身边那些狗鼻子嬷嬷——她们会替主子记住每一个靠近的人身上有什么。
她拎起小竹篮出门时,东六宫还沉在雾里。几个洒扫宫女蹲在檐下啃冷馒头,见她来了,低头不语。她也不打招呼,只脚步不停。走到尚药局门口,守门小太监正打着哈欠,一见她,眼皮猛地一跳。
“又来?”他揉着眼,“这才多早晚,你们搞香的比鸡还勤快。”
“鸡打鸣是为了叫人起床。”她把竹篮往他眼前一递,“我是来让人睡好的。”
小太监接过篮子,翻了翻,见只有一小包香丸,没多问,放行了。
她径直穿过尚药局后巷,绕过药库,走御花园西侧小径。这条路她走过三次,一次被罚跪,一次被栽赃,一次是查账。如今再走,脚底踩的砖缝都熟得像自家门槛。她甚至记得哪块砖底下埋过降真香屑,哪棵树根旁藏过油纸账本。
慈宁宫的门开得早。老嬷嬷坐在门边小凳上择菜,一见她,手一顿。
“你来做什么?”
“给太后送香。”她语气平平,“昨儿个皇后得了‘宁心引’,今儿个太后也该尝尝新。”
老嬷嬷冷笑:“太后用香,自有尚药局供着,轮得到你?”
“尚药局供的是药香。”她不动声色,“我供的是心情。”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起身进去了。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四个宫女捧着铜盆、巾帕、漱盂依次出来,接着是两个太监抬着热水桶进殿。这是太后晨起的规矩,洗面、漱口、更衣,一套下来半个时辰。宋芷薇就站在廊下,不站不坐,也不说话,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等里头动静小了,老嬷嬷才掀帘出来:“进来吧,别杵着。”
她低头进门,穿过正厅,走到偏殿暖阁外。太后坐在临窗榻上,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刚挽好,没戴凤钗,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她手里捏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那个做‘宁心引’的宋氏?”
“回太后,奴婢宋芷薇,尚药局协理香料事务。”
“协理?”太后嗤笑一声,“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丫头,也配管香?”
“奴婢不管香。”她说,“奴婢只管让人睡得踏实。”
太后这才抬眼,目光像刀片刮过她的脸。她没躲,也没低头,只是轻轻把竹篮放在脚边的小几上。
“打开。”太后说。
她解开麻绳,掀开素绸,露出三丸青灰色的香丸。没有装瓶,没有贴签,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那儿,像三颗晒干的果仁。
“这是什么名目?”太后问。
“还没起名。”她答,“等太后赐个名字,也好显得尊贵些。”
太后哼了一声:“跟你主子学的?先送香,再求名,最后要好处?”
“奴婢不敢跟皇后比。”她摇头,“皇后要的是安稳,太后要的是清净。这香不一样。”
“哦?”太后指尖拨了下佛珠,“怎么个不一样法?”
“皇后的香,是让她睡得着。”她说,“太后的香,是让她醒得明。”
太后眯起眼。
她继续道:“昨夜奴婢调香时想,太后日理万机,操心的不是枕头高低,而是朝堂风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