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这里可以再柔些,改成‘吏有私心,法有疏漏’,既点了问题,又没那么冲。”
宝玉琢磨着改了,果然顺眼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堆里翻出张纸:“这是我算的‘漕运改革成本’,按林姑父的账册,查账需增派二十人,每人月钱二百文,一年就是四十八两——你帮我看看,这个数对不对?”
黛玉接过纸,见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算式,忍不住笑:“你连这个都算?策论里不用写这么细,提‘需增廉吏核查,费由国库出’就行。”
“可我觉得,连成本都算不清,怎么说服人?”宝玉较真道,“李御史管过漕运,定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写细了才显诚意。”
黛玉没再劝,只拿起笔帮他核对数字:“这里算错了,二十人是每月二百文,一年该是四十八两,你写成五十八两了——果然是个马大哈。”
两人对着账本核到月上中天,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上沙沙响。宝玉把改好的策论念给黛玉听,她时而点头,时而皱眉:“‘设漕运御史’那段,最好提‘可从寒门选官’,李御史最恨勋贵子弟占着职位不干事。”
“对!”宝玉连忙添上,“选寒门出身者,知民间疾苦,不易贪腐。”
等他终于放下笔,窗外的雪已积了半尺。黛玉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锦囊:“给你的,里面是防手冻的药膏,我娘传下来的方子。”
宝玉接过来,锦囊上绣着株腊梅,针脚细密。他忽然觉得,这府试哪是他一个人在考,这些批注、账册、提醒,还有指尖的药膏香,都像是替他攒着劲儿呢。
回到西跨院时,袭人已经睡下,书房的灯却亮着——是贾政。他披着件厚氅,正翻宝玉写的策论,见他进来,指了指其中“寒门选官”那段:“这里提得好,李御史当年就是寒门出身。”
“父亲怎么还没睡?”宝玉有些慌,怕他责怪自己熬夜。
“我看你灯亮着,就过来看看。”贾政放下策论,语气缓和了些,“你这策论,比前几日写的‘吏治’篇扎实多了,只是……”他顿了顿,“别学你林姑父,太刚易折。漕运改革那句,改成‘徐徐图之,以待天时’,更稳妥。”
宝玉茅塞顿开,连忙改了。贾政看着他改完,又道:“明日让柳砚把你这策论带给李御史的门生看看,听听他们的说法——别让人觉得咱们贾府的子弟只会死读书。”
这是贾政头次主动为他的科举铺路,宝玉心里一热,低头应着,眼眶有些发潮。等贾政走后,他对着改了又改的策论,忽然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账册,都活了过来,变成了林如海灯下算账的身影,变成了徐阁老挥笔的苍劲,变成了黛玉核数字时认真的侧脸。
雪还在下,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宝玉把策论誊写清楚,用红绳捆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砚台里的墨结了层薄冰,他呵了口气,搓搓手,又拿起《府试策论汇编》——还有十五天,他得把“农田水利”“吏治整顿”也啃透。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的影子,比前几日又高了些,像是在纸上站成了棵蓄势待发的树,只等春风一吹,便要往上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