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出奇地平静，没有机关，没有埋伏，只有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一路向上。

寂静中，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被无限放大。他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时而平稳，时而因牵动伤处而变得急促。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和强忍痛楚的细微颤抖。

“累了就说。”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摇摇头：“不累。”顿了顿，忍不住问，“陛下……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比之前好多了。”语气平淡，我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是圣卵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想当年在北境，被疯熊撕掉半条胳膊，也没觉得这么……狼狈过。”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重伤。

我心中微涩，低声道：“那时……一定很疼。”

“疼？”他似乎在回忆，“疼麻木了。只记得满眼的血，和心里那股不能死的念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朝堂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东宫笑话，等着宸妃之子彻底消失。”

宸妃……他的生母。那个在先帝后宫悄无声息“病逝”的女人。

“后来伤好了，毒逼出来了，这玩意却留了下来。”他指了指耳后，语气漠然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个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孤，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又被多少人捏在手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原来他那份冰冷的掌控欲和不信任何人，是这样炼成的。

“现在不是了。”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哽，“现在陛下是天下之主，再没人能……”

“天下之主？”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和疲惫，“若连身边是谁都想害朕都分辨不清，这天下之主，做着又有什么意味？”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圣卵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又来了。同样的问题，在不同的情境下，带着不同的重量。

上一次，我回答“需要我做的事”。

这一次，我看着他那双盛着疲惫、伤痕、却依旧不肯熄灭火焰的眼睛，看着我们在这绝境中相互扶持的狼狈，心中那片柔软的角落彻底决堤。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想要的……是陛下能好好的。不再被毒蛊折磨，不再夜半痛醒，能睡个安稳觉，能……真正安心地吃一口热饭。”

这些话毫无野心，甚至有些琐碎，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愣住了。瞳孔在乳白色的光晕中微微收缩，仿佛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那总是冰封着算计和疏离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暖石，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和……脆弱。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一直看到我心里去。

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吁出一口气，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竟湿润了。

“傻话。”他低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暖意和无奈。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紧了我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隐隐的水流声！

我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甬道的尽头，是一处被厚重藤蔓遮掩的洞口。拨开藤蔓，耀眼的天光瞬间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