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前的黑暗最漫长。
板车“吱呀”一声启动,像老人嘶哑的叹息。林周氏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呼吸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睫毛上。书瑶一手扶车辕,一手攥着母亲垂在外面的手,那手曾经绣过花、纳过鞋底、给他们掖过被角,如今枯瘦冰凉,她却怎么也不敢松——生怕一松,就再也抓不住。
山路崎岖,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她不敢停,也不敢哭,只能把眼泪憋回眼眶,逼它们顺着鼻腔流进喉咙,咸涩得像一口口吞刀。每走十几步,她就俯身探一探母亲的鼻息,确认那缕游丝还在,才敢继续。
文清小跑着跟上,怀里包袱“哗啦”作响——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半支参、几本账簿、一套《千字文》,还有母亲去年给他缝的布老虎。他喘着气,却固执地不肯让书瑶帮他背,“我能行……姐,你扶好娘。”
东方终于浮出一抹灰白,像被水晕开的淡墨。
第一缕晨光落在板车上时,书瑶忽然觉得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极轻,轻得像蝴蝶振翅。她猛地俯身,把脸贴在母亲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娘,天亮了,我们……往北走。”
风从山脊吹来,卷起她散乱的头发,也吹干了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
她直起身,看向远处层叠的群山——那里没有路,没有光,甚至没有声音,却藏着他们唯一的生路。
书瑶伸手,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自己腰间的油布包,硬邦邦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得她生疼,也烙得她清醒。
“走吧。”
她轻声说,声音散在晨雾里,却带着不容回头的决绝,“爹在天上看着,我们……得让他看见,林家的骨头,还没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