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的雨下得细密而持续,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整个城市。埃文站在皇家英里大道的一栋乔治亚风格住宅前,按下门铃时,手指上沾了些许潮湿。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深色头发中夹杂银丝,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理查兹先生?我是艾莉森·考克斯,亨利的曾孙女。请进。”
客厅里壁炉烧着炭火,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墙上挂着家族肖像——其中一幅正是亨利·考克斯,年轻,眼神锐利,穿着殖民官员的制服。
“感谢您愿意见我。”埃文在沙发上坐下,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资料,“我在研究费明理·理查兹——您曾祖父在缅甸时认识的一位英国学者。根据记录,他们1904年在景栋有过交集。”
艾莉森递过一杯红茶:“我曾祖父的日记里确实提到过一位‘.先生’。他说这位先生很特别——不像其他英国人那样只对收集古董感兴趣,而是花大量时间学习当地语言,记录民间故事。”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皮质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埃文小心地翻到1904年3月的部分:
“1904年3月17日,景栋。今天在掸族头人的宴会上遇见.理查兹先生,一位传教士出身的学者。他居然能用简单的掸语与头人交谈,令我惊讶。晚餐后我们长谈,他问我收集那些佛像的目的是什么。我回答说为了保存艺术。他却说:‘但艺术只有在原有的文化语境中才有生命。把它们搬离寺庙,就像把鱼从水里捞出。’这话让我整夜难眠。”
“这里,”艾莉森指着另一段,“4月2日。.生病了,我请了当地医生给他治疗。作为感谢,他送我一幅自己画的寺庙素描。我们在病床边聊了很多,关于我们这些西方人在东方的角色。他说我们像是一群闯进别人家客厅的客人,既被款待,又不完全受欢迎。这比喻很贴切。”
埃文快速记录着,同时用手机拍照。这些细节太珍贵了——费明理在与同代人的对话中,清晰地表达了他对文化掠夺的反思。
“您曾祖父后来和费明理还有联系吗?”
“有书信往来,持续到1908年左右。”艾莉森又取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一叠用丝带捆扎的信件,“后来渐渐少了。我曾祖父1910年调往印度,再后来一战爆发……这些信我父亲一直保存着,说虽然两人后来走了不同的路,但那几个月的友谊是真诚的。”
埃文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封信。费明理的笔迹他很熟悉了,但这封信的措辞格外恳切:
“亲爱的亨利,感谢你寄来的照片。看到那些佛像被安放在你伦敦家中的书房里,我感到复杂。一方面,它们确实得到了妥善保存;但另一方面,我想象着它们在缅甸寺庙中被信徒供奉的样子。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困境——我们拯救了物品,却抽离了它们的灵魂。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想,至少我们应该记录下它们原本属于哪里,原本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落款是1906年9月,昆明。
“他曾祖父后来改变收藏方式了吗?”埃文问。
“某种程度上是的。”艾莉森指向客厅角落的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几件东南亚文物,每件下面都有详细的标签,“你看,他后来收集的东西,都尽可能记录了来源地、功能、文化意义。而且他晚年将大部分收藏捐赠给了博物馆,条件是必须完整展示这些背景信息。”
这个细节让埃文心中一动。他想起费明理在大英博物馆的捐赠品也有类似特点。也许在那个时代,已经有少数西方收藏家开始意识到问题,并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试图纠正。
“这些资料,我可以复印或拍照吗?为了研究。”
“当然。事实上,”艾莉森微笑,“我父亲生前常说,这些故事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