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十一月的早晨,空气里有清冽的寒意。苏晚推开研究中心办公室的窗户,看见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干裸露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简洁的水墨画。
桌上摊开着张艾米丽昨晚发来的邮件附件——约翰·卡特莱特1907年从槟城写给家人的信件扫描件。这位卡特莱特不是费明理在英国的友人,而是他的远房堂弟,一个在英属马来亚做橡胶生意的商人。
苏晚戴上眼镜,开始阅读。信纸已经泛黄,钢笔字迹有些洇开,但还能辨认:
“1907年3月8日,槟城。亲爱的母亲,上周末我在植物园偶遇了堂兄费明理,真是意外的惊喜。他已经完全是一副东方学者的模样——皮肤晒得黝黑,穿着本地人的宽松衣裤,会说流利的马来语和一点中文。若不是他先认出我,我几乎不敢相认。
“我们在凉亭里聊了很久。他刚从暹罗(泰国)回来,在那里研究佛教艺术。我问他为什么放弃在英国舒适的生活,跑到这些‘蛮荒之地’来。他笑了,说:‘约翰,这里并不蛮荒,只是不同。而且,在这里我找到了比舒适更重要的东西——理解。’
“他给我看他的素描本,上面画满了寺庙、佛像、民间生活场景。每一幅都有详细的注释:这件器物的用途,这个手势的意义,那个图案的象征。他说他不再收集实物了,只收集‘记忆’——用画笔和文字记录下这些文化的样子。
“‘可是堂兄,’我问他,‘你记录这些有什么用呢?带回英国出版?’
“他摇头:‘不完全是。当然,我希望英国人能通过我的记录理解东方,但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很久,看着远处的槟榔树,‘我想为这些文化留下证言。你知道,世界变化很快。西方的工业文明正在席卷全球,很多古老的传统可能很快就会消失。如果没有人记录,它们就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话让我深思。的确,槟城这些年变化巨大:道路拓宽,电车通车,越来越多的欧洲建筑拔地而起。我从未想过,这些变化可能意味着某些古老东西的消亡。
“费明理在槟城住了两周,期间我们常常见面。他拜访了当地的华人寺庙、印度神庙、马来村落,每次都带着他的素描本。有一次我陪他去一座古老的华人宗祠,看见他在祠堂里一坐就是半天,不仅画建筑,还和守祠的老人长谈,记录家族的迁徙故事。
“离别前夜,他对我说:‘约翰,我们这代西方人在东方有特殊的机会——也有特殊的责任。我们可以选择只是拿走我们想要的,也可以选择真正地学习和尊重。我选择了后者,虽然这条路更难。但至少,当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我知道我尽力理解了它的一部分。’”
信在这里结束。苏晚久久凝视着最后一段话。1907年的费明理,已经形成了清晰的文化保护理念——不是占有,而是记录;不是评判,而是理解;不是索取,而是尊重。
她把这些内容加入正在撰写的论文《费明理·理查兹的东南亚之行:早期跨文化实践者的思想轨迹》。论文梳理了费明理从1902年到达印度支那,到1907年槟城之旅的思想发展过程,使用了新发现的日记、信件和素描作为证据。
手机响起,是陆景行:“苏晚,论文初稿我看了。有个地方可能需要调整——你在结论部分提到费明理的思想‘超前于时代’,这个表述可能会引起批评,认为过度美化。”
苏晚翻开论文稿:“那您的建议是?”
“可以改为‘预示了后来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某些方向’。这样既肯定了他的前瞻性,又避免了将他拔高为‘先知’。”
“好的,我修改。”
“另外,”陆景行顿了顿,“张艾米丽早上联系我,说她可以提供卡特莱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