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斌及其北路军主力,如同一条饱饮人血、鳞甲间塞满沿途劫掠所得赃物的恶龙,带着一路征尘与难以消解的戾气,终于抵达了成都北郊。当那座传闻中“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的锦官城,那巍峨的城郭、高耸的敌楼,真切地映入这些骄兵悍卒眼帘时,即便是最无法无天的兵痞,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窒。
然而,与他们在剑门关和沿途州县的肆无忌惮不同,初临这座已然被东路军牢牢掌控的巨城,北路军上下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却又无处不在的束缚感。
首先映入他们眼中的,是城头猎猎飘扬的、刺眼的“曹”字帅旗,以及旗下那些盔明甲亮、持戟肃立、眼神锐利如鹰的东路军守卫。他们的军姿、他们的装备、他们那沉默中透出的森严气度,与北路军一路行来所见的溃兵、降卒乃至他们自己因连续劫掠而略显散漫的队伍,形成了天壤之别。城门洞开,却并无混乱,只有东路军士兵严格把守,审视着每一个进出之人。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这些习惯了在征服地制造废墟和哭喊的北军士卒感到些许不适。街道虽然行人稀少,面带惶恐,但并未出现大规模的逃亡潮或暴乱后的狼藉。一些主要街巷甚至有东路军的小队在进行巡逻,维持着一种脆弱却真实存在的秩序。更让他们眼红又无奈的是,那些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府库、官衙、宫禁要地,无一例外,都被东路军重兵把守,壁垒森严,显然是已纳入其绝对掌控之下。
这一切,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此地,已有其主,且法度初立,绝非可以任由他们撒野的法外之地。
曹彬为北路军在城西划定的营地,虽然宽敞,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但规制严格,区域划分明确,甚至还有东路军设置的哨卡在外围巡弋,美其名曰“协同防卫”,实则监视意味浓厚。这种被圈定、被看管的感觉,让习惯了“打到哪里抢到哪里”的北路军将士极其憋闷。
然而,曹彬派行军司马李处耘送来的那批物资——实实在在的粮米五千石,绢帛三千匹,以及一部分叮当作响的铜钱,却又像是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蜜糖,暂时堵住了许多底层士卒因功劳被抢、长途疲惫而即将爆发的怨气。
营地内,随着辎重车的抵达,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弥漫的焦躁与不满,被升腾而起的炊烟和米粥的香气冲淡了不少。士卒们按建制领到了足额的粮秣,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为饿肚子发愁。一些军官和手头宽裕的老兵,开始用分到的绢帛向随军的、或是胆大前来兜售的商贩换取酒肉,营地里很快响起了划拳行令、吹牛谈笑的喧嚣声。这喧嚣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松弛,以及物质得到基本满足后的暂时安稳。表面上,北路军似乎被这些粮帛“喂饱”了,安分了下来,成都城也因而维持了一种脆弱的、暂时的平静。
但这平静,仅仅是火山爆发前,被厚重尘埃暂时覆盖的表象。在那座被亲兵里三层外三层严密护卫的王全斌行辕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王全斌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史彦超、崔翰等寥寥几名心腹将领。他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暗色便袍,虬髯杂乱,一双虎目因连日的愤懑与赶路的疲惫而布满血丝,此刻正阴沉地盯着跳动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铺着简陋地图的案几上敲击着,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曹彬这又送粮又送布,把咱们圈在这营地里,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史彦超,肩胛的箭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滞涩,他咳嗽了一声,面色凝重地分析道:“大帅,曹彬此人,心思缜密,绝非表面看来那般温吞。他抢先一步受降孟昶,已占尽大义名分和政治主动。如今控制府库宫禁,手握成都命脉,再送上这批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