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批注·神川前一百一十四年】
此卷起自神川纪元前一百一十四年,即帝星南宫瀚海二十七岁冬夜,储君明烛初啼。史官不循旧例,另立“潮歌”之篇,以别前朝。凡涉明烛者,皆用青墨小篆,不与朱墨相混,示其将开新火,而非续旧焰。
——太史阁·潮歌分卷史官·“无名”再拜
帝京长乐宫,这座承载着神川帝国无上荣光与沉重宿命的巍峨心脏,此刻正被一种死寂的、近乎凝滞的寒光所吞噬。
连续七日的暴雪,将琉璃金瓦、蟠龙脊兽尽数掩埋于一片刺目的纯白之下。
殿檐垂落的冰凌,已非晶莹剔透的装饰,它们汲取了天地间最纯粹的酷寒,凝结成万柄倒悬的霜刃,锋芒森然,尖端闪烁着幽蓝的冷光,仿佛随时会挣脱重力的束缚,带着审判般的威势,刺穿这片沉默而古老的大地。
整座宫城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连最耐寒的寒鸦都销声匿迹,唯有风掠过冰棱时发出的、细微而尖锐的呜咽,如同大地在严寒中发出的痛苦呻吟。
然而,在这片死寂寒光的核心,长乐宫最深处的暖阁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
这里,俨然化作了人间的熔炉炼狱!十二盏九枝连珠青铜灯,如同十二尊沉默而贪婪的火焰巨兽,正疯狂吞噬着由东海深处百年巨鲸熬炼出的稀世油脂。
粗壮的灯芯在琉璃灯罩内狂暴地翻卷、嘶吼,喷吐出金红色的火舌,将空气炙烤得扭曲变形。
昂贵的沉香木屑投入炉中,瞬间迸裂出万千细碎的金芒,如同被惊散的星火,带着灼人的温度,噼啪作响地溅射向四周蟠龙雕凤的梁柱与藻井,又在触及冰冷木石表面的刹那,不甘地无声熄灭,留下一缕转瞬即逝的焦痕与更加浓郁的异香。
这香气,混合着血腥气、汗味与药草的苦涩,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预示着某种关乎天地气运的剧变正在酝酿。
程雁,神川帝国的皇后,此刻深陷在锦绣堆叠、象征着无上尊荣的鸾凤衾被之间。
曾经如明珠般温润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如同被最凛冽的月光反复漂洗过,失去了所有血色。
汗水浸透了她的云鬓,几缕湿漉漉的发丝紧贴在光洁却布满细密汗珠的额角与颈侧。她紧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珠,仅存的生命力仿佛都凝聚在那双紧握着帝王手掌的指尖上。
那指尖,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深深陷进紧握着她的那只手腕的骨肉里——
那是南宫瀚海的手腕。神川帝国的主人,身负天命,威震八荒。
他的腕骨坚硬如支撑社稷的镇国玉圭,玄色龙纹衣袖之下,肌肉虬结,蕴藏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然而,此刻,这只稳如磐石的手臂,却在那紧握之中,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微颤。
这微颤,并非源于恐惧或虚弱,它更像是一种源自地脉深处的、无声的、未息的余震。
仿佛帝国广袤疆土之下,承载着万里山河重量的龙脉,正因即将降临的新生命而悸动不安,将这份难以言喻的磅礴压力,透过帝王的血肉之躯隐隐传递出来。
他的目光,熔金般的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与焦灼,牢牢锁在程雁痛苦扭曲的面容上,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交握的双手渡给她。
“娘娘,催力!乾坤在此一息!莫负苍生所望!”
首席太医令的声音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千年蛟筋弓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行医数十载也未曾有过的焦灼与近乎绝望的祈盼。
他的额头同样布满豆大的汗珠,手指搭在程雁腕脉上,感受着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又顽强搏动的生机。
程雁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一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