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寒气像针一样扎在脸上。
我拎着两个白面馒头走出食堂,热腾腾的麦香扑鼻而来,可我没动一口。
蹲在墙角避风处,我把馒头塞进工具包,掏出个小本子,低头数着来往工人端走的窝头。
粗瓷碗里,黑褐色的窝头一个接一个——每十个里有七个是掺了麸皮和玉米芯粉的,蒸得发酸,掰开能拉出丝来。
几个孩子围在窗口,眼巴巴看着师傅手里的白面筐,没人敢开口。
苏晚晴昨夜那句“特意交代”,像根细线勒在我心上。
她能保我一人三月不断粮,可这厂子里三千多号人,谁不饿?
谁不病?
谁家里没个等药救命的老小?
一张签字条子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权力不是恩赐,但当它成了少数人的活命稻草,迟早会被压断。
我攥紧了铅笔,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翻台账时蹭到的铁锈。
老耿昏倒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蜷在地上,嘴唇发紫,手里死死攥着半瓶止痛片,药瓶标签都被磨花了。
郑医生说他胃穿孔术后营养跟不上,光靠药撑不住。
可那时候,连葡萄糖都要审批,更别说蛋白粉、奶粉这些“非必需品”。
制度可以绕一次,但饥饿不会等你第二次破例。
我猛地合上本子,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霜土。
不能再等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换了个头儿继续啃,那就别怪我把整条根挖出来。
上午九点,我拿着技术科签发的《设备润滑油品适配性测试》单据,去了运输队档案室。
这种冷门项目没人盯着,正好借题发挥。
刘瘸子早就在门口等我,拐杖轻敲地面两下,递来一叠泛黄的日志本。
“王老虎虽然停职审查,车队油耗还是居高不下。”我翻着数据,眉头越皱越紧,“标准百公里耗油28升,实际平均33.1升,高出18%。”
“油没少烧,活没多干。”刘瘸子冷笑,“周四晚上,两辆车空驶进山,回程底盘压得都快贴地了。谁信他们是去巡路?”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条路线箭头,从厂区西门出发,沿旧矿道进山,终点模糊不清。
手指一顿,写下一行字:换了个头儿,还是同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