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被正式刑事拘留，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然而，案件的尘埃落定，并未给专案组带来丝毫破案后的喜悦，反而像一场沉闷的秋雨，将一种湿冷的压抑感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后续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张猛带队，根据老金模糊的描述和王海可能提供的线索，最终锁定了那个“灰夹克男子”——一个同样游手好闲、偶尔敲诈勒索小商贩的混混。他被抓获时，对自己曾多次小额勒索张伟的行为供认不讳，但对于张伟的死，他显得既惊讶又惶恐，拼命撇清关系。他的存在，只是进一步印证了张伟生前所承受的、来自多个方向的、持续的压力。

王海因敲诈勒索罪被另案处理，他的妻子得知真相后，哭喊着来局里闹了一场，骂他不是人，最终也只能绝望地离开。马春娟老太太，在警方后续的询问中，依旧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张伟的种种“不是”，对于他的死，她只是撇撇嘴，说了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便继续沉浸在她那满是促销海报和锱铢必较的世界里。

似乎除了张伟那对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母，这个世界很快就能将这个平凡的便利店店员遗忘，连同他生前所承受的那些琐碎的恶意，一起扫进记忆的角落。

但有一些画面，却深深烙印在了林宸和他的队友们脑海中，无法轻易抹去。

那是在老金做完所有笔录，即将被送往看守所之前。按程序，需要让他确认签字。林宸和陈建国在场。

老金换上了看守所的号服，粗糙的橙色布料衬得他黝黑憔悴的脸更加没有生气。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像许多穷凶极恶的罪犯那样眼神凶狠或充满戾气，也不像一些初犯者那样惊慌失措。他的眼神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解脱？

办案民警将一份份笔录递到他面前，指出需要按手印和签名的地方。他顺从地抬起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污垢和裂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彻底清洗的黑色印迹。他用拇指蘸了印泥，然后在每一份文件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按下一个个清晰的红指印。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不是在确认关乎自己未来命运的供词，而是在完成一项寻常的、与他过去无数次整理废品、分拣垃圾并无不同的工作。

按完所有手印，他抬起头，看向林宸和陈建国，嘴唇嗫嚅了一下，用那沙哑的嗓子问了一句：

“政府……我……我那双鞋，你们还要吗？就是……少了一根带子的那双。要是不要了……能……能让我家里人拿走吗？还能……还能穿。”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陈建国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烟雾袅袅上升。林宸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在这个时候，关心的竟然是一双破旧得不能再破旧、甚至作为杀人凶器组成部分的劳保鞋？

是出于底层人对物资近乎本能的珍惜？还是说，在他的认知里，剥夺他这双破鞋，比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更让他感到切肤的疼痛和损失？

这种极度平凡、甚至堪称卑微的关切，与他所犯下的残酷罪行之间，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反差。这种反差，比任何狰狞的咆哮或刻毒的诅咒，都更能让人窥见人性深处那难以测度的、冰冷的黑暗。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拒绝去衡量，一条生命的重量与一双破鞋的重量，究竟孰轻孰重。在他的生存逻辑里，后者或许才是更具体、更实在的。

林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被办案民警带离审讯室。老金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蹒跚，那身橙色的号服穿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依旧低着头，看着地面，就像他无数次走在那些熟悉的巷子里，搜寻着可以维系他生存的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