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德州以南官道。连日的大雪初霁,铅灰色的天幕微微透出些惨淡的日光,照在官道两侧皑皑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一支约五十人的精悍骑兵,护卫着一辆青幄马车,正碾过道上残冰碎雪,不疾不徐地向南行进。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旷野中传得老远。
马车内,汉王世子朱瞻坦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玄狐斗篷,正闭目养神。他面容依稀可见其父朱高煦年轻时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这四年来居于京师为质,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应有的飞扬,多了几分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郁色。离京已有两日,越是接近乐安,他心中那份压抑了四年的思乡之情便越是汹涌,几乎要破胸而出,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谨慎与忧虑,也如影随形。皇兄此番突然恩准他归省,是真心体恤,还是另有深意?乐安如今是何光景?父王……身体可还安泰?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突然,一阵极其嘹亮、穿透力极强的唳鸣声,自高空遥遥传来!
“唳——!”
声音清越激昂,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锐气,瞬间划破了冬日原野的寂静。
朱瞻坦猛地睁开双眼,这声鹰唳是如此熟悉,如同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记忆深处尘封的闸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猛地探身掀开了车窗帘子,急切地向天际望去。
只见湛蓝如洗的高空之上,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盘旋而下,越来越近,赫然是一只神骏无比的海东青!其羽色如雪,唯翅尖与尾翎墨黑,在日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姿态矫健迅猛,正是当年他离京之前,父王亲手赠予他的那只“玉爪”,女真人口中的“松科罗”——神鹰、天使!
是‘玉爪’!” 朱瞻坦心中狂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四年了!他离开乐安,在京师为人质,整整四年!这四年里,他谨言慎行,如履薄冰,时刻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周围看似繁华,实则步步惊心,无一物可依,无一人可恃。唯有午夜梦回,才能依稀捕捉到乐安城头那自由的空气和父王那虽严厉却如山岳般可靠的身影。
而此刻,在这山东边境,听到这声熟悉的鹰唳,看到这父王亲手所赐、曾陪伴他度过“熬鹰”那七个不眠之夜的神骏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漂泊已久的船只终于望见港湾灯火的强烈归属感和安全感,将他牢牢攫住!
他记得无比清晰,那七个昼夜的“熬鹰”,是父王对他成为“大人”的第一次严峻考验。眼皮沉重如铁,海东青那桀骜凶戾的眼神时刻挑衅着他的意志极限。是父王那句“熬得过,它是你臂膀利刃;熬不过,它便是噬主凶禽”的话语,和那双深沉注视的眼睛,支撑着他最终驯服了这天空的王者。当“玉爪”最终低头啄食他掌心肉条的那一刻,他抬头,看到了父王站在院门口,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赞许笑意。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感觉父王不再仅仅将他看作需要严加管教的稚子,而是开始将他视为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委以重任的“大人”。这鹰,不仅是宠物,是伙伴,更是他与乐安、与父王之间最紧密的纽带,是他作为汉王世子的身份象征和精神依仗!
“是父王!是父王派它来的!” 朱瞻坦心中呐喊,眼眶瞬间湿热。这鹰在此刻出现,绝非偶然!这意味着,从他踏入山东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到了父王的羽翼之下!一切的谨慎、隐忍、孤寂,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宣泄的出口。他不再是京师那个需要时刻注意言行、无人可依的质子,他是乐安的世子,是汉王的儿子!这片土地,天空,乃至这空中的鹰,都是他的依仗!
“玉爪……” 他喃喃低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尖因激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