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姬孟嫄并未坐在象征权威的高处,而是选择站在长桌一侧稍高的石阶上,既能俯瞰全局,又不至于太过疏离。你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涌动的人潮。姬孟嫄则换了一身更为朴素、便于行动的靛青色衣裙,外罩同色披风,秀发简单绾起,脸上不施脂粉,却更显清丽绝俗。她站在你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和不时轻颤的长睫,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她看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沉默的、饱经苦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交织的复杂情绪,昨日广场上那血与火的震撼尚未完全平复,此刻又被一种更深沉的、关乎生存与尊严的凝重所取代。
“开始吧。”你对钱大富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大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拿起一个铁皮喇叭——这是厂区“广播”临时牵引的话筒,瓮声瓮气,失真很严重,却足够洪亮:
“汉阳新生居全体职工听真!奉皇后殿下钧旨,补发过往两年被无理克扣、拖欠之工饷,并发放抚恤补偿!念到名字者,依次上前,核对工数、账目,签字画押,领取银钱!若有疑问,当场提出,当场核查!绝无刁难!”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第一张长桌。
发放工作,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肃穆中开始了。
文吏按照名册,高声唱名。被叫到的人,有些迟疑,有些激动,更多的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谨慎,走上前来。核对身份,核对账册上记录的出工天数、应发工钱、被克扣数额,再核算应补发的银两数目。算盘珠的撞击声清脆而密集,文吏报出数字,另一人高声复述,确认无误后,领款人颤抖着、或用粗黑的手指、或由识字的同伴帮忙,在领取簿上按下手印或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是银钱过秤——为了杜绝短少,特意准备了小秤,当众称量。最后,那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被放入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口袋,递到领取者手中。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一个看起来年近五旬的老匠人,双手因常年打铁而严重变形。他接过那袋银子,没有立刻收起,而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皮肤皲裂如老树皮的手,反复摩挲着粗糙的布袋,感受着里面硬物的轮廓与重量。他低下头,看着手中之物,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最终,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猛地转过身,面向你和姬孟嫄所在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钱袋高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激与悲怆,却让周遭所有人动容。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领取到补偿的人们,反应各异。有人放声大哭,将银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有人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却泪流满面;有人喃喃自语,计算着这笔钱能买多少粮食,能给家里生病的爹娘抓几副药,能给娃儿扯几尺新布做衣裳;也有人沉默地接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眼中却燃起了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
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每一笔银钱的发放,都伴随着一个家庭的悲欢,一段辛酸的过往,一次迟来的、微弱的公正。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灰尘味,也渐渐混杂了泪水咸涩的气息,以及银钱特有的、冰冷的金属味道。
姬孟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起初,她为那老匠人的一跪而心头震颤,眼眶发热。随后,看着一个个或痛哭或狂喜或麻木的面孔,她的心绪从最初的感动,渐渐沉入一种更深邃的悲悯与思索。她看到,那些领到钱的人,离开队伍时,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步履也不再那么沉重。她看到,队伍中还在等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