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的清晨,向来是在高炉沉闷的轰鸣、蒸汽机车尖锐的汽笛,以及工棚区此起彼伏的咳嗽、呜咽与咒骂声中艰难降临。昨日广场公审的血腥与狂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无数工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快意,以及一丝事后的茫然与隐忧。蛀虫被铲除了,大快人心,可然后呢?日子依旧要过,工还要上,那被层层盘剥、拖欠的工钱,那些被打断的肋骨、被逼死的冤魂、被欺凌的女工… 难道就随着几声惨叫和几滩血迹,就此揭过?一种混合着残余亢奋与更深沉疲惫的情绪,弥漫在潮湿污浊的晨雾里。
工人们如同往常一样,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低矮潮湿的窝棚,脸上带着宿醉般的麻木与对又一日重复劳作的认命。他们三三两两,走向厂区,脚步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有人低声议论着昨日的场面,语气兴奋;有人沉默不语,眼神空洞;更多人则是机械地迈步,仿佛昨日的风暴只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残酷戏剧。
就在这时——
“滋啦……滋滋……”
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突然从那些高高竖立、贯穿整个工人棚户区的铁皮喇叭中传来,打破了清晨固有的节奏。这些被工人们戏称为“顺风耳”的玩意儿,平日只在上下工时播报些通知,或是夜间偶尔播放些咿咿呀呀的戏曲,此刻却发出不同寻常的噪声。
工人们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望向那些锈迹斑斑的喇叭口。连路边卖早点的摊贩,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杂音很快稳定下来。
然后,一个声音,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晨雾与嘈杂的平静力量,回荡在棚户区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工人耳中:
“汉阳新生居的全体职工,兄弟姐妹们。”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说话者就站在每个人面前。那语调,与昨日高台上宣判时一般无二。
“我是杨仪。”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定身咒,让整个嘈杂的、正在苏醒的工业区边缘,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正在行走的、交谈的、进食的、发愣的人,全都僵在了原地。无数道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喇叭,仿佛能透过铁皮,看到声音的来源。杨仪。昨日那个以雷霆手段处置工头、血洗蠹虫的皇后。他…又要说什么?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给予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然后,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
“昨日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看到,听到。那些盘剥你们、吸食你们血汗的蠹虫,已经伏法,得到了应有的惩戒。”
声音平静地陈述事实,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却更让人感受到话语背后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话音陡然一转,语气微微下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我知道,这,还不够。”
不够?工人们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不够?惩罚得不够狠?还是……
“鞭笞、枷号、流放,乃至砍头,只能追讨罪责,以儆效尤。却弥补不了,过去这些日子里,你们实实在在遭受的委屈,你们被无理克扣、恶意拖欠的血汗工钱,以及…因此而承受的苦难。”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工人们心坎最痛、最委屈的地方。许多人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是啊,打死了那些恶棍,可我们被夺走的钱呢?我们受的伤、遭的罪呢?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在无数颗心被勾起酸楚与不甘,却又不敢奢望更多时,那个平稳的声音,抛出了第一颗,足以让整个汉阳地动山摇的惊雷!
“所以,今日,我在此宣布——”
声音略微拔高,带着宣告的力度,清晰地传遍四野:
“从即日起,所有汉阳新生居所属厂矿职工,在过去两年内,凡有证据、或有同僚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