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党政办公室那扇布满灰尘的木格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更添几分沉闷。
周大海那几句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的提点,仍在李腾心中反复回响——“眼要亮,手要勤,嘴要严”
。
这九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开启一扇他从未接触过的、名为“基层生存”
的厚重大门。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那张老旧的书桌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件破旧的家具,更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必须从头开始、沉入底层的位置。
桌面粗糙的木质纹理,仿佛勾勒出青林镇错综复杂的人际脉络。
他下意识地又拿起抹布,并非因为桌面脏了,而是想通过这种机械的、无需思考的动作,来平复内心翻涌的思绪,并践行那“手要勤”
的第一要义。
王守礼主任依旧伏案工作,姿态几乎未曾改变,像一尊定在办公桌后的雕像。
张小斌则开始整理上午李腾誊写好的通知,准备下午送去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按部就班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股风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他脸色红润,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基层领导常见的、混合着焦躁与不耐烦的神色。
李腾认出,这正是中午在食堂开玩笑说他“被偏心”
的那个钱镇长,钱卫东,分管乡镇企业、交通等工作的副镇长。
“王主任!”
钱卫东嗓门洪亮,人还没完全走进来,声音已经震得办公室嗡嗡作响,“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县里乡镇企业局要来检查,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守礼这才缓缓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语气平和:“钱镇长,材料正在弄,小张收集了几个厂子的数据,还在汇总。”
“抓紧点抓紧点!”
钱卫东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看不见的苍蝇,“这次检查很重要,关系到明年扶持资金的分配,可不能掉链子!”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掠过正在低头“擦桌子”
的李腾,似乎并未在意这个新来的大学生,最终落在张小斌身上,“小张,数据尽快给我,我先看看。”
“好的,钱镇长,我下午就去催。”
张小斌连忙应道。
钱卫东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向王守礼,语气随意地说道:“哦,对了,王主任,前几天我陪县里来的领导去下面砖瓦厂看了看,有几张接待吃饭的票子,你这里帮着处理一下。”
说着,他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放在了王守礼的桌子上。
王守礼拿起那几张票据,凑到眼镜前仔细看了看。
李腾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能看到那是几张手写的收据,盖着模糊的红色印章。
王守礼看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将票据轻轻放回桌面,语气依旧平稳:“钱镇长,这个……恐怕有点不合规矩。”
“嗯?怎么不合规矩了?”
钱卫东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你看这张,”
王守礼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票据,“金额过了日常接待标准。
还有这张,只有收据,没有附上详细的菜单和接待事由说明,按照镇里的财务规定,不好入账。”
王守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原则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