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正回来知晓此事时,已是月上中天。
九疑并未睡下,正倚在床头就着蜡看一本闲书,见他回来,眉眼间便漾开笑意,放下书看他。
封正已洗漱完身着寝衣,走到床边坐下,捏了捏九疑的手:“怎还没睡。”
九疑挪了身子,将头靠在他腿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嘴角噙着笑,模样少见的有点娇憨。
见此,封正心头软的不像话,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披散下来的长发,温声问:“何事。”
九疑仰起脸看他,拉过他的手,引着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小腹上。
“孙医女今日来诊脉,说我又有了。”
封正有片刻的怔愣。
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里侧阴影里,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九疑见他一点喜色都没有,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
“你怎么每回都不高兴。”
九疑记得,有启儿时,他也一点没有欢喜的神色,如今又是这般木着脸。
“怎会,我们的孩子,我怎会不高兴。”封正立刻否认,手臂收紧,将她揽得更贴近自己。
有启儿时,大夫说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忌房事。
但九疑担心腹中孩子,连中间的几个月也没敢让他近身。
那时他初为人父,知她顾虑有理,只能强自按捺。
如今启儿四个多月,他又要继续克制......
“你可没有一点高兴的神色。”九疑说道。
“孙医女说你生启儿时就亏了气血,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这是封正最担心的,这个孩子来得太早,太急。
在他心里,九疑的康健,远比子嗣的早晚多寡重要得多。
听他这般说,九疑心中那点疑虑才渐渐散了,唇角又挂了笑。
“孙医女说只要仔细调养着,小心将养,也无大碍。”
“这胎生了,我得想个法子,至少再等两三年。”
孩子已经来了,也不可能不要。
他想起她生启儿那日,他在产房外守着,从黑夜到天明,又从天明到黑夜,耳边时不时传来她压抑的痛哼。
现在忆起,仍觉心惊肉跳。
“孙医女医术精湛,她说无大碍,想来是有把握的。”
九疑不知他会想什么法子,只当他是担心。
她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心:“不许皱着眉。”
封正捉住她的手,在唇边碰了碰,终是叹了口气,将她圈进怀里。
......
《针录》一书,自官署刊刻行世以来,在京中引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其影响却已蔓延至江南一带。
初时,这书并未引起太大重视,只被当作又一部寻常的闺阁杂着罢了。
然而,京中一些绣坊大家真正翻开书页细阅后,态度便截然不同了。
也因《针录》,栖针阁的声名更上了一层楼。
不仅京中贵眷定制络绎不绝,连江南,甚至岭南的客商也慕名而来。
铺子里几位手艺好的绣娘,如今也成了旁人争相请教的对象,很是风光。
四娘和云霓忙得脚不沾地,却干劲十足。
两人都不打算嫁人,心思自然全放在栖针阁。
眼瞧着,又能开分铺了。
是夜,俞修翻开《针录》。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但因蜡好,光线倒也明亮,将书页上的字照的很清晰。
他并未去细看那些繁复的针法图样与注解,目光只落在书名页上。
那工整的“针录”二字下方,略小一号,同样竖排的三字署名:桑九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