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骸枯槁心犹热,寒潭冰魄养残锋。”
夜色如墨,将听雪峰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唯有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像是天地间无数游荡的孤魂。
偏殿内,油灯如豆。
李拙看着桌上那瓶莹润剔透的雪魄丹,久久未动。
瓶身散发着诱人的丹香,那是三百年灵参和雪莲交织出的生机,对于此刻气血亏败、寿元枯竭的他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但他没有服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触碰到那截冰凉粗糙的木头。
桃木剑还在沉睡。
那一战,红缨为了护他,几乎燃尽了本源。
此刻的剑身,触手如抚摸一块在寒冬中冻僵的顽石,没有一丝温度,甚至连那微弱的木灵呼吸都几不可闻。
“你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烧成了灰。”
李拙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那缕暗淡的红缨,“我有药吃,你却只能饿着,这道理讲不通。”
他将雪魄丹重新塞回怀里,起身披上那件单薄的麻衣。
推门,风雪倒灌。
李拙紧了紧领口,背起那裹着破布的桃木剑,提着那盏防风的旧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后山走去。
叶清秋提过,后山有处寒潭,是昔日洗剑之地。
……
去往后山的路,并不好走。
怪石嶙峋,覆满冰棱。
李拙走得很慢,不仅因为路滑,更因为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老了。
每迈一步,膝盖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寒风顺着裤管钻进来,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那枯槁的皮肉上来回刮擦。
但他没有停。
一百年前,他背着百斤硬柴走在大荒的山道上,不知什么是累。
一百年后,他背着这把比命还重的剑,走在这仙家福地,也不知什么是苦。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不同于溪流的欢快,那水声沉闷、厚重,像是某种巨兽在地底深处的喘息。
李拙拨开最后一片挂满冰凌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深不见底的水潭,静静地卧在两座峭壁之间。
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蓝色,水面上并未结冰,而是飘荡着一层浓郁的白雾。
那雾气聚而不散,凝而不落,透着一股直逼骨髓的寒意。
“这就是洗剑池……”
李拙放下灯笼,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潭边的景象。
岸边的黑石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有的深逾数寸,有的浅若发丝,那是千百年来,无数青阳宗剑修在此试剑留下的痕迹。
每一道痕迹里,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岁月。
李拙走到潭边,缓缓蹲下身子。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一层层剥开那灰白色的裹尸布。
焦黑的桃木剑显露出来。在这极寒之地,剑身上那些原本死寂的裂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也感觉到了吗?”
李拙嘴角露出一丝温醇的笑意。
他没有像寻常剑修那般御剑入水,而是挽起袖子,露出那如枯枝般的手臂。
他双手捧起桃木剑,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孩,然后,将剑身连同自己的双手,一同浸入了那墨蓝色的潭水之中。
“嘶——”
入水的瞬间,李拙倒吸一口凉气。
痛。
不是那种皮肉冻伤的痛,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冻结的剧痛。
那潭水里的寒气,顺着指尖的毛孔疯狂钻入,沿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脉。
他那本就如风中残烛般的身体,在这股霸道的寒气冲击下,剧烈颤抖起来。
眉毛、发梢,瞬间结上了一层白霜。
但他没有松手。
枯荣呼吸法,在体内艰难地运转起来。
吸——
他将侵入体内的寒气,强行截流,并未用来淬炼自己的肉身,而是顺着掌心的劳宫穴,源源不断地渡入手中的桃木剑中。
他在以身为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