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很惊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女人,从前分明是个玩世不恭、好吃懒做、喜欢喝酒、喜欢逛勾栏、没脸没皮、行事跳脱、仿佛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女流氓。
可自从那次推演归来,她就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嚷着要喝酒,不再提去勾栏听曲,不再变着法儿“敲诈”凌虚子,甚至连最爱的辣椒,也只在实在困得撑不住时,才狠狠嚼上几口,用以驱散睡意。
她只是守着他。
寸步不离。
竹屋里,从早到晚,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辣椒辛烈与“醒神香”特殊气味的刺鼻气息。
她变得异常安静,异常“规矩”。
每日早起,会默默收拾屋子,会去后山灵泉汲水,会学着做一些简单的、以前从不沾手的饭食,虽然味道时常一言难尽。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或是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画着小人儿的凡俗话本,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眼神却常常涣散,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她的脸色,始终苍白如纸。
眼下的青黑,日复一日,浓得像是用墨汁晕染不开。
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眸,此刻也常常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雾,显得疲惫而空茫。
她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
她总是很困。
困到坐着就能打盹,困到端着碗筷的手都会微微发抖,困到和他说话时,声音会忽然低下去,然后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晃一晃脑袋,或者狠狠掐自己一把,才能勉强维持清醒。
江晏每天都以为,她下一刻就要撑不下去了,今晚,或者明天,就会彻底被那沉眠的潮水吞没,陷入那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漫长的黑暗。
可她偏偏,就这么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一天,又一天。
用辣椒,用醒神香,用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用咬破嘴唇流出的血腥气……
硬生生地,挺了过来。
这一挺,就是整整一个月。
从冬至那日,一直挺到了……
大年初一的前夜,除夕。
除夕到了。
蓬莱仙岛虽远离尘世,不重凡俗节庆,但竹屋这里,却难得有了一丝“年”的味道。
江晏剪了红纸,写了春联,贴在竹屋门框两侧。字迹不算好看,却工整认真。
“一元复始祥云开,万象更新瑞气来。”
横批:“平安是福”。
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挂凡俗的爆竹,在傍晚时分,于屋前空地点燃。
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寂静的竹林间回荡,炸开一团团带着硝烟气的、转瞬即逝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冬日的萧瑟与沉闷。
直到该准备年夜饭了。
江晏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却见裴云渺早已在里面忙碌。
月白长裙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皓腕。
她正背对着门口,低着头,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地,处理着砧板上的一条灵鱼。
去鳞,开膛,清洗,指尖染上了淡淡的鱼腥,她却浑然不觉。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
几缕散落的青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对鱼腹内一处细微的鱼刺处理得不够满意,又用小刀仔细地刮了刮。
专注,认真,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家常气息。
江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刻的裴云渺,
看起来……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正在为家人准备年夜饭的……女子。
一个会为鱼刺烦恼,会沾上油污,会在灶火前微微出汗的……女子。
美丽,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脆弱。
江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他默默退开,没有打扰她。
当一桌不算特别丰盛、却绝对用心的年夜饭菜摆上桌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屋内点了好几盏油灯,照得一片暖黄明亮。
红烧灵鱼,清炖灵禽,几样炒得碧绿的灵蔬,还有一碟……江晏特意包的、馅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