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元旦刚过,澜沧江峡谷的寒风像把淬了冰的刀子,刮得飞来寺旁的白塔经幡猎猎作响。六十二岁的牧人丹增蹲在自家火塘边,用牛角梳慢慢梳理孙女打结的头发。酥油灯在神龛上跳动,将墙上那幅斑驳的唐卡映得忽明忽暗——画中骑白马的山神卡瓦格博铠甲森然,云纹战袍裹着巍峨身躯。
“阿尼(爷爷),登山队真的能爬到山神头顶吗?”八岁的卓玛仰起脸。
丹增的手停在半空。窗外,梅里雪山十三峰在月光下泛着青蓝幽光,主峰卡瓦格博的轮廓被夜色揉成尖锐的剪影。半个月前,他给中日联合登山队当过背夫,那个叫井上的日本人在冰瀑前双手合十,说的却是“要征服神山”。
“不会的。”丹增往火塘添了块松木,“山神会转身的。”
这句话在十七天后成了谶语。
1月4日凌晨,丹增被牦牛焦躁的嘶鸣惊醒。推开木窗时,凛冽寒气裹着雪屑扑进喉咙。他正要关窗,却看见卡瓦格博方向有奇异的光——不是月华也不是雪反光,倒像巨兽睁开的瞳。
“快看!”村口传来凄厉的叫喊。
当他跌撞着跑到白塔前,已有十几个早起的藏民跪在经幡林里。会计扎西哆嗦着指向雪山:“山神...山神转头了!”
丹增揉搓着被冷风刺出泪的眼睛望去。原本应该呈现优美三角形的峰峦,此刻竟扭曲成一张巨大的侧脸。冰棱凝结成战盔的轮廓,雪脊勾出高挺的鼻梁,最骇人的是那片常年积雪的峭壁——在流动的幽蓝光芒中,分明是只正在转动的眼睛,瞳孔深处翻滚着熔岩般的金红。
“铠甲!我看见铠甲了!”扎西的妻子崩溃大哭。
丹增的羊皮袄被冷汗浸透。那不是光影错觉——主峰的山体真的在缓慢蠕动,亿万顿冰雪与岩石发出闷雷般的呻吟。当“面孔”完全转向飞来寺方向时,整个峡谷突然死寂,连呼啸千年的风都屏住呼吸。那只巨眼定格在人类村落上方,瞳孔里炸开一道血色闪电。
“轰——!”
雪崩的轰鸣从四十公里外传来,大地像受惊的马匹般颤抖。丹增跪倒在雪地里,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咯咯声。等天地恢复平静,卡瓦格博已变回寻常模样,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集体癔症。
但收音机里的新闻很快击碎侥幸:“中日联合登山队十七名队员确认遭遇特大雪崩...”
葬礼那天下着霰雪。丹增站在经幡阵边缘,看日本遇难者家属将白色菊花抛下悬崖。有个穿黑西装的老妇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几乎掐进骨头:“为什么你们早知道要出事?”
他张了张嘴,想起登山队出发前夜的占卜。老祭司从滚烫的羊肩胛骨上读出凶兆,裂纹组成一个被撕碎的万字。日本队长小林尚礼当时笑着拍拍他的肩:“科学时代了,老爷子。”
现在小林变成了照片前的白菊。
诡异的是,自那夜后,见过“山神转头”的藏民开始接二连三做同一个梦。扎西说梦里总听见铠甲碰撞声,丹增则反复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云层后凝视。最先崩溃的是年轻牧民顿珠,他曾在登山队营地当过厨工,现在整天抱着酒瓶在村巷游荡:“山神记仇了!祂认得我们每个人的脸!”
二月开春时,丹发现孙女卓玛总在凌晨惊醒。
“有个穿白衣服的阿姨站在床头,”小女孩蜷在他怀里发抖,“头发上全是冰凌。”
更蹊跷的是圈里的牦牛。这些生灵突然拒绝饮用融化的雪水,对着卡瓦格博方向昼夜哀鸣。某夜丹增被惨叫声惊醒,举着油灯查看时,发现最健壮的头牛倒毙在圈中——尸体完好无损,唯有眼球爆裂,凝固的惊恐永远留在脸上。
“是‘米拉’(山神惩罚)。”老祭司摇动转经筒,皱纹深得像刀刻,“卡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