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诚问出了那个问题。
一个从昨夜起,就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遍的问题。
“一个江城的纪委干部,跑到我云州来,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
市长办公室里,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在瞬间的死寂中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这是一句来自权力上游的直接审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
然而,楚天河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他甚至连眼睑都未曾多眨一下,就那么平静地迎着林谦诚那锐利如刀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墙上那面巨大的城市规划图。
这个举动,让林谦诚微微挑了下眉。
他没有催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这个谜一样的年轻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林市长。”
楚天河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倾听的力量。
“在回答您的问题前,我想先说说这几天我在云州,都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遥遥指向墙上那张蓝图。
指尖落在了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深水港”的蓝色区域。
“我看到了这里。”
“一个能够停泊二十万吨级巨轮的深水良港。”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通过这片蔚蓝拥抱世界的雄心。”
随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待开发工业园区的空白地带。
“我还看到了这里。”
“一片片等待着凤凰涅槃的广袤土地。”
“我看到了一个城市,渴望挣脱旧有束缚、实现经济腾飞的决心。”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奉承,却字字句句都敲在林谦诚为之奋斗的宏图上。
林谦诚端着茶杯,指节无声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楚天河话锋一转。
“但是……”
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已褪去先前的激昂,变得冰冷锋利。
“林市长,我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我还看到,在您这张宏伟的蓝图之下,附着着一些正在疯狂吸食城市血液的毒瘤!”
“毒瘤”二字,他说得极重。
林谦诚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他依旧没有开口,他知道,正戏来了。
楚天河缓缓转回身,重新正对着林谦诚,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侵略性。
“锦程服饰,就是其中最大、也最丑陋的那颗!”
“在很多人眼中,它或许只是个服装企业。”
“但在我看来,它根本就不是!”
楚天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它是一个依靠官商勾结才能生存的怪胎!”
“是一个虚开票据、偷逃国家税款的吸血鬼!”
“更是一个打压同行、垄断市场来破坏商业规则的搅局者!”
这些话,林谦诚这位云州市长又何尝不知。
只不过,他还缺少一柄能将这盘根错节的烂摊子一刀斩断的利刃。
“林市长,您试想一下。”
楚天河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林谦诚。
“如果一个像锦程服饰这样,完全不靠技术、不靠竞争的企业,反而能在云州赚得盆满钵满。”
“那么,那些真正想来云州投资兴业、踏实做事的企业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云州没有公平可言!”
“他们会觉得,在这里想赚钱,靠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
“长此以往,云州的营商环境会彻底烂掉!”
“您那宏伟的港口蓝图,最终也只会成为一句空话!”
这番话撕开了所有伪装与客套,将最残酷的现实,血淋淋地摆在了市长的办公桌上。
林谦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楚同志,你说得很对。”
他看着楚天河,将最初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