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3章 在添些灯油  彭化食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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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的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贡院街的青瓦上。贾宝玉租住的客栈房间里,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芦苇。案头堆叠的书册高过了他的肩膀,最顶上的《府试策论精编》被翻得卷了边,边角处还沾着几星墨渍——是昨夜不小心打翻砚台溅上的,他用指尖蹭了蹭,墨渍晕开,倒像朵歪歪扭扭的墨菊。

“公子,再添些灯油吧?”小厮茗烟端着油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撞碎了这满室的寂静。隔壁房间的读书声此起彼伏,“之乎者也”混着窗外的更鼓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连空气都带着股“之乎者也”的味道。

宝玉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不用,省着点用。”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眼下的青黑像泼开的浓墨,这已是他连续熬的第三个通宵。案头的青瓷碗里,莲子心茶早就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粒没化的冰糖——是黛玉今早让人送来的,说“熬夜易上火,加些糖润润喉,别苦着自己”。

他拿起茶碗仰头灌了口,凉茶滑过喉咙时,带着淡淡的回甘。这才想起今早送茶的婆子说:“林姑娘特意吩咐了,这莲子心是潇湘馆后山采的,比市面上的更清苦些,却能真的败火。”宝玉嘴角弯了弯,指尖在碗沿轻轻敲着,目光落回摊开的《农桑策》草稿上。

府试策论考“民生”是定局,而应天府属江南,“农桑”与“水利”必是重中之重。他想起三天前在潇湘馆,黛玉翻着林如海留下的《江南农事记》,指尖点在“苏松地区稻棉轮作”的记载上:“应天府七县多水网,去年夏涝淹了三成稻田,考官十有八九会问‘如何治水兴农’,这些地方志里的老法子,比空谈‘重农’要实在得多。”

此刻他铺开新的宣纸,按照黛玉说的“先列提纲再下笔”,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痕:“盖水者,农之命脉也。应天府辖下七县,虽沟渠密布,然近年涝则横溢、旱则断流,稻禾减产,民有饥色……”写着写着,手腕忽然一僵——昨天请教的老秀才说“策论需带三分戾气,方能显锋芒”,可黛玉却在信里提醒“主考官是致仕的礼部侍郎,最厌浮夸空谈”,到底该往刚硬里写,还是往平实里写?

他抓过一旁的《本朝府试佳作选》,翻到去年应天府第一名的答卷。那篇《论漕运利弊》开篇就炸:“漕运不振,实乃官吏之过,朝廷之惰!”字里行间全是火气,像把烧红的刀,劈得人睁不开眼。而黛玉用朱砂圈出的那篇二等卷,开头却温和得多:“漕运者,如人之血脉,通则国兴,滞则民困”,虽没那么尖锐,却句句落在实处,连老农看了都点头。

“到底该怎么写……”宝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的铜镜里映出他憔悴的脸,鬓角的发丝被汗水粘在额上,像片打湿的蛛网。他忽然想起今早送茶的婆子说,黛玉为了给他找《应天府水利志》,在潇湘馆的旧书堆里翻了大半天,手指被书页的碎边划了道小口子,还笑着说“不过是翻书时被纸咬了口,不碍事”。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深吸口气,重新握住笔。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扯得很长——去年夏涝时,他跟着贾政去灾区赈过灾,亲眼见着老农蹲在淹了一半的田里哭,稻穗泡得发涨,连谷种都烂在了泥里。当时有个豁了牙的老农用锄头扒着田埂叹:“不是老天不留情,是咱这渠修得太糙,水大了挡不住,水小了引不来。”

笔尖落在纸上,忽然顺畅起来:“治水兴农,不在空谈‘重农’,而在‘因势利导’。应天府七县有旧渠三十余条,多为洪武年间所修,年久失修,故涝时横溢、旱时断流。当疏浚旧渠、增筑堤坝,设‘河工局’专管此事,令县令每月上报修缮进度,有功则奖,有过则罚——此为‘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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