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涛合上书页时,指腹还沾着图书馆旧纸页特有的薄灰,方才眼底掠过的那些关于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字句,字字都往他心上扎,拼凑出母亲这些年喜怒无常、完全以自我中心的模样。李立恒当初的话曾让他满心抵触,只当是外人不懂自家内情的妄断,可此刻对照着那些精准的描述,所有辩驳的力气都尽数溃散,只剩心口沉甸甸的钝痛,堵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终于懂了父亲。懂了这些年父亲眼底挥之不去的消沉,懂了面对母亲歇斯底里的无理取闹时,那份看似纵容的听之任之,从来都不是妥协,而是深入骨髓的无能为力。母亲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感受,容不下旁人的委屈与难处,父亲熬了大半辈子,熬掉了心气,只剩满身疲惫,陶涛此刻想来,只觉又酸又涩。
理智在耳边清晰地提醒,离得远些,再远些,才能躲开母亲无孔不入的干涉,才能让自己的日子少些鸡飞狗跳的纷扰,才能安安稳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个道理他瞬间就通透了,可感情的牵绊哪里是理智能斩断的。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曾在他幼时夜里掖过被角、雨天撑着伞等过他放学的人,那些零碎的暖意,混着后来无尽的消耗与委屈,缠缠绕绕系在心上,一想到要刻意疏离,喉头先涌上一阵发紧的酸楚。
他趴在图书馆冰凉的木桌上,额头抵着微凉的书页,周遭是翻书的轻响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人人都在为各自的心事奔忙,唯有他困在这两难的夹缝里。往前走,是割舍不掉的血脉亲情,是回头就能触及的过往;往后退,是清净自在的日子,却要背着良心的苛责与不安。左右为难间,连眼眶都泛起了难以言说的酸胀,前路茫茫,他竟不知该往哪一步落脚。
陶涛心头漫过一阵彻骨的寒凉,一个念头沉沉地落下来——或许这辈子就单着吧,这样便不必将旁人拖进自己这般窒息的日子里,不必让另一个无辜的人,也去忍受母亲的偏执与掌控。
可这念头刚落定,又被更现实的寒意击碎。他太清楚母亲的性子,纵使他真的孤身一人,她也绝不会满意。她会变着法子逼迫他结婚生子,会旁敲侧击地让他多照拂侄子,会把她所有未尽的心思、不成的意愿,一股脑全压在他身上,逼着他按自己画好的路子走。
三十余年,母亲从来都是如此。从他幼时的学业择业,到长大后的点滴琐事,她从不会给半分喘息的余地,一点点蚕食他的主见,渗透他的生活,将他的日子缠成一团脱不开的线。那些看似细碎的干涉,攒着攒着,便成了密不透风的网。往后的日子,若他没有半点强硬的挣脱,只会被这张网勒得更紧,直至彻底没了自己的生活,沦为母亲意志的附庸,连独身求静的念想,恐怕都成了奢望。
陶涛经过再三考虑,决定跟父亲好好谈谈母亲的事情。在父亲给他打电话询问病情的时候,他顺势把父亲约了出来。
父子俩在一家饭店的包厢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包厢里的空调吹着温吞的风,碗筷相碰的轻响衬得周遭愈发静。父子俩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冒着浅浅的热气,却没多少动筷的心思,陶涛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微微发紧,把连日来在图书馆翻到的关于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关键处,一字一句慢慢讲给父亲听。他说得条理清晰,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郁,那些字句里,藏着他三十多年的压抑,也藏着对父亲这些年隐忍的共情。
等讲完所有,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是慎重又沉痛的笃定:“爸,您有没有感觉到,其实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他顿了顿,过往几十年的片段翻涌着撞上心口,“我回忆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我妈一直都想控制我,只要我不顺着她的意思,她就大喊大叫,闹得人不得安生,直到我低头妥协为止。”
陶父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尖险些磕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