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榻之上,睡梦之中的谢应危身体不安地翻转,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十六岁那年北境告急,强敌入侵,连失三城,朝中无人敢应战。
是先帝厌弃了他这枚碍眼的棋子,还是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皇后一族终于按捺不住?
一道圣旨,将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子像弃子一样扔到尸山血海的北境战场。
北境的风沙凛冽如刀,他从小兵做起,靠着狠劲和不要命的打法一步步积累军功,也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谢应危并非天赋异禀的武将,靠的是一股不要命的疯劲。
他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在乎用什么手段,只在乎结果。
偷袭,火攻,断粮,离间……只要能赢无所不用其极。
渐渐地,军中无人再敢因他皇子的身份而轻视他,取而代之的是畏惧。
他带的兵伤亡往往最重,但胜率也最高。
因为他从不接受败退也从不怜惜人命,包括他自己和麾下士卒的命。
哭嚎与哀求无法触动他分毫,他只会冷眼看着士兵执行命令,让反抗者的鲜血染红街巷。
数年时间,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最重的一箭几乎贯穿他的胸膛。
但他活下来了,并且成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疯子。
最后一次决战,敌军固守孤城,负隅顽抗。
谢应危下令屠城。
火光冲天,哭喊震地,鲜血染红城墙砖石。
就在他踏着尸山血海走入城主府时,一个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的老妪突然从角落冲出,指着他的鼻子,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用尽最后的生命嘶吼:
“谢应危!你屠我满城,戾气冲天!我以满城冤魂为祭咒你永世不得安宁!头疾缠身,痛彻骨髓,夜夜受冤魂索命之苦!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你不得好死——!”
老妪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魔咒瞬间钻入他的脑海。
就是从那一刻起,如影随形的头痛开始真正发作,并且日益加剧,连同谢应危心底被压抑的暴戾一同被引爆。
梦境定格在紫宸殿。
那是一个雨夜,殿外喊杀声震天,殿内却死寂得可怕。
先帝僵卧龙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他的兄弟们或倒在血泊中,或被他亲手扼断喉咙。
龙椅近在咫尺,上面溅满温热黏稠的血液。
他踏着亲族的尸骨,一步步走向至高无上的位置。
殿外电闪雷鸣照亮他沾满血污的脸,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疯狂和彻骨的孤寂。
当他终于坐上龙椅时,殿内残余的侍卫和宫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感受着龙椅的冰冷坚硬,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无边的空虚和从北境带回已然根植于灵魂的头痛在疯狂叫嚣。
“唔——!”
谢应危猛地从龙床上坐起,冷汗浸透寝衣,紧贴在他结实的躯体上。
然而,比噩梦更凶猛的是脑海中骤然炸开的剧痛!
那痛楚并非白日里被香膏勉强压制的钝痛,而是变本加厉,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钢针从颅骨内侧狠狠穿刺,又似汹涌的潮水裹挟着冤魂的尖啸,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鸣不止。
这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瞬间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暴戾。
白日里片刻的舒缓,倒让这疼痛愈发不能忍受。
该死!是那个太医!
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下,藏的竟是如此包天的胆量,竟敢用这等手段欺瞒于他!
怒意与杀意如岩浆般喷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