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慢了下来。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号子声,还有浓烈的鱼腥和水汽味道。沈澜掀开夹板,一道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到地方了,下船吧,顾大师。”
顾青山钻出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哪里是个普通码头,分明是个建在水上的巨大堡垒。数十条大小船只首尾相连,组成了一道浮动的水寨城墙。寨子里木楼林立,桅杆如林,人来人往,比大都的某些街市还要热闹。水寨背后,倚着一座郁郁葱葱的山岭。
“这是我们沈家的基业。”沈澜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叹了口气,“可惜,近来不太平。”
她指着水寨中央,一座巨大的、依靠山势修建的木质水车。那水车规模宏大,比顾青山见过的任何水车都要大上数倍,但此刻却死气沉沉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龙骨水车’是我爷爷当年请高手造的,能引半山泉水灌溉万亩良田,也是寨子命脉。可自打入秋,它就时好时坏,最近干脆彻底不动了。寨子里的师傅查了几遍,都找不出毛病。”
顾青山远远望去,水车的骨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庞大,但他一眼就注意到,主轴的受力角度有些别扭。
“走,带我去看看。”
水车脚下围了不少焦急的农户和漕工。一个老师傅正带着徒弟爬上爬下,愁眉不展。
“大小姐,不是我们不尽力,这……这查不出毛病啊!”老师傅看到沈澜,连忙过来禀报。
沈澜摆了摆手,看向顾青山。
顾青山没说话,绕着巨大的基座走了一圈,时而用手敲敲木头,时而趴下看看地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连接水车主轴和传动齿轮的一个巨大的木制承轴上。那承轴颜色深沉,油光发亮,看起来保养得极好。
但他蹲下身,鼻子凑近,细细闻了闻。
“这不是普通的桐油。”他站起身,眉头微皱,“里面掺了东西,时间一长,会让木头变脆。”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老师傅更是脸色一变:“不可能!这保养的活计是我亲自盯着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纯桐油!”
顾青山没有争辩,而是指向水车上方依靠的山体:“最近山里可有异常?比如落石,或者山泉改道?”
沈澜想了想,忽然道:“你这么一说……上月确实有过一次小规模的山体滑坡,堵了一段泉眼,我们清理了好几天。可那之后水车就越来越没力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顾青山解释道,“山体变动,导致水车承受的力道变了。原本的承轴还能勉强支撑,但你们用的油被人动了手脚,加速了木头的疲劳。看起来完好,其实里面已经有了暗伤,随时会断裂。”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巨大的水车若是运行时主轴突然断裂,垮塌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查!给我狠狠地查!看是谁在油里动了手脚!”沈澜脸色铁青,立刻下令。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蹲在岸边默默补网的老船工忽然嗤笑一声,用沙哑的嗓子念叨:“油是死的,人是活的。盯着油看,不如看看是谁让山动的……”
顾青山循声望去,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盲眼老船工,脸上布满皱纹,一双眼睛灰白无神,但补网的动作却熟练无比。
沈澜压低声音对顾青山说:“那是严老爹,在寨子里几十年了,眼睛早些年瞎了,但心里亮堂得很。”
顾青山心中一动,走到老船工身边坐下,帮他理着渔网:“老人家,您刚才说……是谁让山动的?”
严老爹头也不抬,干枯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山是死的,怎么会自己动?水也是死的,怎么会自己改道?年轻人,你手艺好,眼睛也得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