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如同凝固的沥青,又带着某种活物般滑腻质感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这是意识的最底层,是洛宸精神领域被强行撕裂后露出的、属于“病毒”本身的混沌疆域。
溯悬浮在这片纯粹的死寂里。他感受不到洛宸身体的剧痛,感受不到苔藓床铺的柔软,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本源的虚弱感,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入他的意识。
强行控制钻角犀兽、极限奔逃……每一次对洛宸身体的压榨,每一次病毒本源的调用,都如同在他核心程序上剜下一块肉。能量,枯竭了。
这虚弱,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机会……”
一个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这片粘稠黑暗的最深处,如同沉渣泛起般悄然响起。
“是你……!”
那个被溯强行压制、鸠占鹊巢的原生病毒意识!
黑暗开始蠕动、沸腾!无数墨绿色的、闪烁着不祥代码流光的触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藤蔓,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它们冰冷滑腻,带着强烈的同化和吞噬本能,疯狂地刺向溯那已经变得极其稀薄黯淡的意识体!
“滚开!”溯在意识层面发出无声的尖啸,试图调动残存的力量反击。
但那些墨绿的触须如同附骨之蛆,轻易地穿透了他虚弱的防御屏障,贪婪地吸附上来!
每一次接触,都带走一丝他仅存的能量和构成“自我”的数据流!剧烈的、被“溶解”的痛苦并非肉体,却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直接地作用于他的存在核心!
“……吞噬……进化……占据……”原生病毒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溯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它要将这个外来者彻底消化,夺回这具被“污染”的躯壳控制权!
溯奋力挣扎,意识体在黑暗的泥沼中翻滚、扭曲。墨绿的触须越缠越紧,将他拖向更深、更冰冷的黑暗深渊。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冰冷绝望感,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濒临溃散的意识核心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荒谬的疲惫。
他最初……想要的不过那是一片安静的海滩,几缕不被任何数据流打扰的阳光,一场永不醒来的、没有梦的长眠。仅此而已。
阿尔宙斯那个该死的意外,将他这缕渴望平静的意识,硬生生塞进了这个充满吞噬欲望的病毒躯壳里!
他被迫成为掠食者,成为寄生虫,成为洛宸脑子里那个充满恶意的噪音源!
他厌恶这具病毒身体,厌恶这无休止的掠夺本能,更厌恶被卷入洛宸那充满血腥和痛苦的烂摊子!
“这该死的、永无宁日的一切!”
原生病毒的触须抓住了他这瞬间的精神波动,侵蚀的速度骤然加快!
溯的意识体光芒急速黯淡,构成他“存在”的数据结构开始出现裂痕,属于“溯”的记忆碎片——那抹宁静的蔚蓝海岸,那片金色的阳光——如同被投入强酸的底片,迅速模糊、溶解、消失!
就在他的意识核心即将被彻底淹没、同化的最后一瞬——
不是宁静的海滩,不是温暖的阳光。
是洛宸!那只愚蠢、固执、满身是伤的伊布!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用那具比自己强壮不了多少的身体,死死挡在钻角犀兽的阴影前!
他炸开的颈毛下,是颤抖却一步不退的四肢!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要将身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护在皮毛之下的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