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被服厂的空气,充斥着棉絮、机油和一种与周淑兰家截然不同的、属于集体大生产的特有气味。高大的厂房里,日光灯光照得一片通明,几十台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单调却有力的进行曲。
林秀穿着临时领到的、稍显宽大的蓝色工装,坐在分配给她的那台半新旧缝纫机前,感觉手脚都有些僵硬。这里是裁剪二车间的一个角落,专门处理劳保服的袖口、裤脚锁边和钉扣子等“简单”工序。说是简单,但在林秀眼里,那些高速运转的机器、流水般递过来的半成品、以及工友们几乎不用看就能精准操作的熟练手法,都让她感到巨大的压力和陌生。
她被分给一个叫孙桂香的女师傅带。孙师傅四十来岁,是车间里有名的“快手”,也是出了名的严厉。她皮肤粗糙,眼神锐利,说话像打枪一样又快又冲。
“新来的?林秀?”孙师傅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多废话,直接扔过来一摞裁剪好的帆布片和一小盒工字扣,“今天先练直线锁边和钉扣。标准都贴在墙上了,自己看。针脚要密要匀,扣子要钉正钉牢。做坏了,拆了重做,扣子钱从你工钱里扣。手脚麻利点,咱们车间不养闲人。”
说完,孙师傅就回到自己的工位,“哒哒哒”地踩起了缝纫机,速度快得只见残影,再没看林秀一眼。
林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仔细看了墙上贴的操作规范和样品,又观察了一会儿旁边工友的动作,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缝纫机上穿好线,调整好压脚和针距,拿起一块帆布片。
“哒……哒……哒……”她的速度很慢,几乎是试探着前进。眼睛紧紧盯着针尖和画好的线,生怕歪了一分一毫。锁完一道边,她拿起来仔细检查,针脚还算均匀,但速度实在太慢,旁边一个工友锁完三块了,她才完成一块。
钉扣子更麻烦。工字扣需要先用锥子扎眼,再用粗线反复穿透固定,既考验力气又考验准头。林秀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帆布和线勒得发红,钉出来的扣子虽然正,但速度比锁边还慢。
一上午,她就在这种缓慢、笨拙却极其专注的状态下度过。孙师傅中间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周围的工友们似乎也习惯了新人的这种表现,没人多说什么,但也无人主动跟她搭话。车间里除了机器的轰鸣,就是偶尔几句简短的、关于工作的交流,气氛沉闷而疏离。
中午在工厂食堂吃饭。饭菜比周淑兰家丰盛些,有菜有主食,但需要自己买饭票。林秀打了最便宜的一菜一汤,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周围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谈论着家长里短、车间八卦,林秀像个局外人,插不上话,也无人邀请。
下午继续重复上午的活计。枯燥,劳累,但林秀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知道,这是试用期,表现不好,随时可能被辞退。她强迫自己加快速度,哪怕手指疼得厉害,眼睛酸涩,也咬牙坚持。
下班铃响时,林秀只觉得腰背僵硬,手指几乎伸不直。她看了看自己一天的成果——锁好的边和钉好的扣子,堆了小小一摞,但比起旁边老工人那半人高的成品堆,简直少得可怜。
“就这点?”孙师傅走过来,拿起几片检查了一下质量,还算合格,但数量显然让她很不满意,“明天要是还这个速度,就不用来了。厂里不是托儿所。”
林秀脸一白,低着头应了一声:“是,孙师傅,我会努力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周淑兰家,孩子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她的腿。林秀弯腰想抱他,却发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周淑兰看出她的异样,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晚上,等孩子睡了,林秀才低声跟周淑兰说了今天的情况。
“刚去都这样。”周淑兰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