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张永贵就回来了。
他像一头在泥地里打过滚的野猪,带着一身寒气、土腥和未散的酒气撞开了院门,脚步踉跄,眼睛赤红。显然,在外面的这两天,他过得并不怎么“逍遥”,甚至可能更糟。
林招娣刚把婴儿喂过一点温水和昨夜留下的饼子碎屑,正准备出门去挑水,听到动静,心立刻提了起来。她停下脚步,护在小窝前,警惕地看着他。
张永贵没看她,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冰冷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抹了把嘴,把瓢重重扔回缸里,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空荡荡的灶台(林招娣还没来得及生火),又落在林招娣身上。
“老子不在家,你他妈死哪去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宿醉的暴躁,“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饭呢?”
林招娣垂下眼,避开他直刺刺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柴火快没了,正要去挑水捡柴。粮食……早就没了。”
“没了?”张永贵提高音量,几步跨到她面前,浓重的酒臭几乎喷到她脸上,“老子走之前不是还有点吗?你是不是偷吃了?还是偷出去给哪个野汉子了?”
林招娣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那些玉米面,三天前就吃完了。这几天,靠挖野菜和草根撑着。”
张永贵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假。他大概也清楚家里的底细,知道那点粮食确实撑不了多久。但他显然不打算讲道理,或者说,他需要找个发泄口。
“没用的东西!”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猛地抬起脚,似乎想踹翻旁边的破凳子,但脚抬到一半,不知想到什么(或许是村长,或许是林招娣上次动刀的狠劲),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屋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空了的破麻袋,又瞥了一眼林招娣单薄的衣衫和怀里那个依旧瘦弱却似乎比前些日子多了点活气的婴儿,眼神变幻不定。
林招娣默默站着,心里飞速盘算。张永贵看起来心情极差,但似乎有所顾忌,没有立刻动手。这是个机会,或许可以试着“引导”一下。
“当家的,”她主动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示弱般的顺从,“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快撑不住了。我听五奶奶说,春耕快开始了,队里……是不是要分工了?”
她提到“分工”,这是农村集体生产时期的关键词。记忆里,原主在槐花沟时,春耕秋收,生产队都会按劳力强弱、技能高低分配活计,挣工分,分口粮。虽然听说现在有些地方开始悄悄“包产到户”了,但张家洼这种偏远的山村,大概率还是集体生产为主。张永贵再混,只要他还想在村里待下去,生产队的活计就不能完全不管,毕竟那是年底分粮的依据。
果然,张永贵听到“分工”,眉头拧得更紧,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分工?分个屁工!老子……”他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眼神闪烁。
林招娣捕捉到他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张永贵对“分工”似乎很抵触?是怕干活?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正经挣工分?
她压下疑惑,继续说:“不管怎样,总得有点进项。我昨天……去镇上供销社帮了半天忙,换了点盐和火柴。”她没提钱,只拿出那个小盐包和火柴盒,放在灶台上,“家里的盐早就没了,火柴也没了,生火都难。”
张永贵的目光落在那包粗盐和崭新的火柴上,眼神动了动。盐和火柴确实是硬通货,尤其是盐,没它根本没法活。他拿起火柴盒,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包盐,脸色稍微缓了一瞬,但很快又阴沉下来。
“你去镇上?谁让你去的?”他质问道,但语气里的怒意比刚才淡了些,更像是质问“资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