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终于到了张家洼。
村子比槐花沟更显破败,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暮色中像一块块灰黑的石头。张婶子领着林招娣,径直走向村尾最靠山脚的一处院子。
两间低矮的土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土坯和稻草。院墙塌了半截,用树枝胡乱拦着。院子里光秃秃的,除了一个破石磨,就是满地枯草和不知名的杂物。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牲畜粪便和霉味的空气弥漫着。
“永贵!永贵!人给你领回来了!”张婶子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般的轻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干系。
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黑影堵在门口。
男人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显得很壮实。穿着一件辨不清颜色的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褂子。脸盘黝黑,胡子拉碴,眼白浑浊,带着熬夜或酗酒留下的红血丝。他手里拎着个看不出本色的搪瓷缸子,一股劣质白酒的刺鼻气味随着他走出来,扑面而来。
这就是张永贵。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婶子身上,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那目光就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扫向林招娣。从上到下,从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子,最后定格在她怀里那个醒过来又开始不安扭动的襁褓上。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阴沉下来。
“这他娘的就是林老三家的闺女?”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气,“瘦得跟麻杆似的……怀里这哭丧的玩意儿又是什么鬼?”
张婶子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语气却带着推脱:“哎呀,永贵,这可是说好的呀!林家那边,就这条件,闺女带个娃,人家才肯让一步,粮和钱也少要点不是?你看,闺女虽然瘦点,模样还周正,能干活就行!这娃……白捡的劳力,养几年不就顶用了?”
“放屁!”张永贵猛地一扬手,搪瓷缸子里的酒液洒出来一些,他浑不在意,只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林招娣,或者说,瞪着她怀里的婴儿,“老子花钱娶媳妇,是来伺候老子、给老子生儿子的!不是来当便宜爹,给别家野种擦屁股的!这赔钱货,扔山沟里喂狼得了!”
他说着,竟真的摇摇晃晃上前两步,伸手就要来夺林招娣怀里的孩子。
林招娣心脏骤缩,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属于林秀的惊怒和属于林招娣对暴力的本能恐惧同时炸开。但这一次,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像原主可能的那样瑟瑟发抖、任人宰割。
就在张永贵那双粗糙黝黑、沾着污渍的手即将碰到襁褓的瞬间,她猛地侧身,用自己整个脊背护住婴儿,同时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竟亮得惊人。没有哀求,没有泪光,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执拗的平静。
“这孩子,”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虚弱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齿缝里挤出来,“现在是我带的。我进了这个门,他就是这家里的人。你动他,就是想绝后。”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戳向张永贵最在意的地方。
张永贵的手僵在半空。他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买来的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敢诅咒他绝后。他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里面翻滚着暴怒和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惊疑。
“你他娘的说什么?!”他吼了起来,酒气喷溅,“反了你了!老子花钱买的你,老子爱怎样就怎样!”
“你是花钱‘娶’。”林招娣纠正他,尽管心跳如擂鼓,背脊却挺得笔直,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孩子,无名无姓,你养了他,他就是你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