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壁画的修复工作,像一场与时间的漫长对弈。苏晚站在搭建好的工作架前,指尖悬在斑驳的墙面前方几毫米处——那里有一片飞天的衣袂,朱砂与石绿历经数百年,竟还在昏暗的墓室里流转着黯淡的光。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些,就会惊扰那些沉睡的色彩。
“苏老师,湿度还是偏高。”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苏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壁画上:“把除湿机功率再调高百分之五。注意梯度,不能太急。”
“好。”
墓室里的空气带着泥土与岁月沉淀的凉意,日光灯投下冷白的光,将壁画上每一道裂隙、每一次剥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这是最残酷的光,也是最坦诚的光——掩藏不住任何瑕疵,却也给予修复者最真实的指引。
苏晚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腰间的酸胀开始蔓延,哺乳期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在发出抗议。她微微调整站姿,指尖终于落下,极轻极稳地清理着裂隙边缘的浮尘。
小怀瑾的哭声似乎还在耳畔回荡——今晨出门时,孩子像是感知到母亲又要离开,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顾承屿从她手里接过孩子,声音沉稳:“去吧,这里有我。”
可她看见了他眼下深重的阴影。这些日子,顾氏集团正面临一场硬仗,顾承屿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却从未在她面前显露分毫。只在深夜她醒来时,会发现身旁空着,书房的门缝里漏出微弱的光。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孤军奋战,连拥抱都变得匆忙。
“苏老师,您休息一下吧。”张涛递来一瓶水,“午饭时间了。”
苏晚这才从壁画前退开几步,接过水,目光却仍未离开墙面。那片飞天的面容损毁严重,右半边脸几乎完全剥落,只剩下隐约的轮廓。然而左半边的眼眸却保存完好——微微下垂的眼睑,瞳孔处一点极细的白,是画师点睛时留的“高光”。就凭这一只眼,便能想象出当初完整的容颜该是何等悲悯温柔。
“找到感觉了吗?”李老师的声音从墓道口传来。
苏晚转身,看见李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透过镜片专注地打量着她。
“这位是陆景行教授,刚从英国回来,专攻东方艺术史,尤其擅长壁画研究。”李老师介绍道,“陆教授看了我们的项目资料,很感兴趣,特意过来看看。”
陆景行伸出手:“苏晚女士,久仰。我看过你在纽约的修复成果,非常出色。”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时间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逾矩。但苏晚敏感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不是审视,更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
“陆教授过奖了。”她收回手,语气礼貌而疏离。
“可以带我看看吗?”陆景行望向壁画,“我对这幅飞天特别感兴趣。敦煌研究院那边有几幅类似题材的,但这一幅的风格……很特别。”
苏晚侧身让开:“请。”
接下来的半小时,陆景行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他不仅能准确说出壁画所用的矿物颜料种类,还能从笔触的走势分析出画师可能的师承流派。更难得的是,他对修复工作有着深刻的理解。
“这里如果补色,建议用十字织法。”他指着飞天缺失的衣袖部分,“虽然耗时,但质感最接近原作。苏女士觉得呢?”
苏晚心中微动。十字织法是欧洲古画修复的一种技法,国内用得不多,但她研究过,确实适合这种大面积的绢帛质地模拟。
“我正有此意。”她说,“不过需要先做小样试验。”
“明智。”陆景行微笑,“修复最忌急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