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杨家屯沉浸在乡村特有的宁静中。知青点的喧闹渐渐平息,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夜的寂静。陆承泽的房间还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他专注的剪影。
桌上摊开着两封信。一封是外公顾廷州的亲笔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被摩挲得起毛;另一封是母亲林慧茹新寄来的,信封上还带着省城的气息。
他先拿起母亲的信。信纸上是母亲娟秀工整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知识女性的涵养与细致:
承泽我儿:
见字如面。
得知你已安顿下来,母亲稍感宽慰。乡下条件艰苦,望你善自珍重。随信寄去一些常用药品和营养品,务必按时服用。
近日省城天气转凉,不知你处如何?记得添衣保暖,切勿贪凉。你自幼体质特殊,更要注意防护。
你父亲近日在研究所忙碌,时常念叨你的近况。我们都盼着你来信,告知生活细节,勿要让家人牵挂太多。
凡事多看多学,但也要量力而行。切记,保重身体最为要紧。
母:慧茹
某年某月某日
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关爱与担忧,却又保持着知识分子特有的克制。陆承泽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在灯下写信时的模样——微微蹙着眉头,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既想表达关心,又怕给他压力。
他将母亲的信轻轻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温情的字句。这是他所熟悉的世界——理性、有序、充满关爱。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逻辑和知识来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有着明确的分际和礼仪。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另一封信。外公的字迹截然不同,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带着军人的果决:
承泽:
下去,看看,想想。
军队不要浮躁的兵,国家也不需要浮在云端的干部。
外公
短短三行字,却重若千钧。他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仿佛在审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母亲的温情,代表着他来自的那个优渥、文明、充满秩序的世界;另一边是外公的锤炼,代表着责任、使命与冷酷的现实。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陆承泽的思绪飘回了那个离开省城的早晨。母亲红着眼眶往他行李里塞各种用品,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欲言又止,而外公只是站在远处,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苏晓棠白天在堰塘边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选择的余地。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认知。是啊,他看似被到这个偏远的山村,但他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他的人生不会永远困在这里。他来这里是历练,是镀金,甚至是一种等待——等待更好的安排,等待回归的时机。
而孙卫国他们呢?那些和他一同下乡的知青,他们可能真的看不到回去的希望。他们的抱怨,他们的焦躁,他们的小动作,或许正是源于这种绝望。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带来一种更深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的格格不入,他的冷眼旁观,是否正是建立在这种不平等的选择权之上?
他烦躁地将外公的信纸揉成一团,却又很快展开,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每次内心挣扎时都会如此。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其他知青从洗漱间回来的声音。孙卫国的大嗓门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看他那德行,真以为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呢!
若是往常,陆承泽会对这种议论嗤之以鼻。但今晚,这些话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忽然意识到,在孙卫国他们眼中,自己可能真的就是一个来去自由的,一个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