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肃说那句话时,正蹲在灶前添柴。
灶里的火很旺,橙红的火舌舔着陶罐底部,罐中药汁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弥漫了整个小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浓烈——浓得有些刺鼻,带着一股奇异的、近乎辛辣的气息。
火独明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他已经能坐很久了。胸口断骨处虽然还疼,但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痛,而是变成了钝痛,像有根生锈的钉子一直嵌在骨头里,随着呼吸轻轻磨着血肉。脸色依然苍白,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眼睛里的雾也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沉寂。
他听见陈肃的话,没立刻回应,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
……
雪停了。山谷里一片白,干净得像张刚铺开的宣纸。远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里模糊着,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溪边的冰层厚了些,冰下水流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恢复得挺好的。”陈肃又说,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外伤差不多结痂了,骨头也在长。就是……”
他顿了顿,添了根柴。
“就是还有一些不能肉眼可见,探也探不出来的伤。”
火独明收回视线,看向陈肃的背影。
老人的背有些佝偻了,葛布袍子洗得发白,后襟上沾着几点草屑。他蹲在那里,拿着烧火棍拨弄柴火,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什么伤?”火独明问。
陈肃没回头:“内力淤滞,经脉受损,还有……”他停了停,“魂魄不稳。”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火独明沉默了片刻。
“魂魄不稳?”
“将军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虽捡回一条命,但三魂七魄怕是受了震荡。”陈肃终于转过身,脸上皱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更深了,“这种伤,寻常药物治不了,只能靠时间慢慢养。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半年。
一两年。
火独明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可现在,这双手连握个空碗都会微微发抖。更别说提枪,撑伞,重回战场。
他忽然想起坠崖前,最后一眼看见的画面——
是凤筱。
不是真实的凤筱,是记忆里的。那个赤瞳如火、总是梗着脖子跟他顶嘴的小羡曈,掐着他的袖子,眼里燃着火光的:“火独明!你可是说过的,‘一会儿’就回来!睡一觉的功夫就回来!”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笑着绾了绾她的头发,说:“好,不耍赖。”
可现在……
火独明闭上眼。
“我答应了徒弟要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是回不去了。”
陈肃没说话。
灶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陶罐里的药汁翻滚得更厉害了,那股辛辣的气味几乎要充斥整个屋子。
过了很久,陈肃才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陶罐。罐子很小,灰扑扑的,罐口用油纸封着,封口处缠着红绳。他捧着罐子走回来,放在桌上。
“难怪要纸笔。”陈肃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揉皱的纸团上——火独明没扔,它就那么躺在阴影里,像一颗干瘪的心。
火独明睁开眼,看向那个陶罐。
“这是什么?”
“药。”陈肃说,“谷中有一种神奇的药草,当地人叫它‘蚀骨藤’。取其根茎捣碎炼汁,便是这药。将其放入水中,人再泡上几个时辰,差不多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