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门窗紧闭。
窗纸糊得厚,把外面的光滤得昏昏沉沉,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黄色的亮,勉强照出屋里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股墨汁和旧纸混合的味道,闷闷的,像捂了很久的棉被。
萧珏坐在书案后。
没点灯。
他就坐在那片昏沉里,一动不动。面前摊着奏折,摊着密报,摊着他这些日子批阅过的所有文书。有些叠得整齐,有些胡乱堆着,纸角卷起来,像枯死的叶子。
他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膝盖开始发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久到后背的肌肉绷成一块僵硬的板,稍微动一下,就能听见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声。
但他没动。
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在昏光里浮起来,扭动着,变成一张张脸——刘阁老忧心忡忡的脸,裴照紧绷的脸,宗室老王爷们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那些奏折后面,一双双窥探的、算计的、恐惧的眼睛。
还有……母后的脸。
黑白掺杂的头发。眉心淡金色的印记。看人时那种平静又遥远的眼神,像隔着层毛玻璃。
萧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伸出手,手指划过最上面那本奏折的封面。封面是暗红色的绢帛,触手微凉,光滑得像蛇的皮肤。
他翻开。
二
第一本是刘阁老的。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写的是“陛下春秋正盛,当以社稷为重,勿言退位之事”。话很恳切,引经据典,但萧珏读出了别的东西——刘阁老在担心。担心父皇真退了,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风浪。
第二本是户部尚书的。
委婉地询问“皇后娘娘风体既愈,是否宜主理后宫,以正内廷”。底下还附了份清单,列着这些年坤宁宫的用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是表忠心,又像是……探口风。
第三本是个御史的。
直接多了。说“白发转黑,事出反常,恐非吉兆”,建议“请高僧大德入宫祈福,以安人心”。字里行间,透着股掩不住的、猎狗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萧珏一页一页翻。
翻到手指沾了墨,黑乎乎的一块,蹭在指腹上,洗不掉似的。他盯着那块墨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搓。搓得皮肤发红,墨迹淡了些,但渗进了指纹里,变成一道道细小的黑线。
像掌纹。
像命运。
他忽然觉得渴。
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咽一下都疼。他伸手去够茶壶,壶是冷的,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倒了一杯,灌下去。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胃抽搐了一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
在寂静的书房里,响得刺耳。
三
门被轻轻敲响。
“殿下。”是东宫管事太监德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晚宴那边……查出来了。”
萧珏没抬头:“说。”
“刺客是个小太监,三个月前进宫的,身家清白。”德顺的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细细的,像条虫子在爬,“但在他住处……搜出了这个。”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托着个布包。布是普通的青布,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
萧珏接过,打开。
里面是块玉佩。
玉质普通,雕工也粗糙,刻的是个简单的如意纹。但翻过来,背面有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印记——像朵梅花,又像什么鸟的爪子,刻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珏盯着那个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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