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扶持资金到账了,数额不算巨大,但对于晚秀坊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林建民和王秀英商议后,决定将其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用于店铺环境的必要升级和购买更专业的装裱、保存设备;一部分作为“技艺传承与创新基金”,用于支持王秀英或赵小兰外出学习、尝试新材料新工艺;剩余部分则作为风险储备金,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与此同时,林晚促成的另一件事也悄然落地。通过沈沛霖的联系,晚秀坊与省城一家专注纺织品检测的实验室建立了初步咨询关系。他们可以定期将采购的丝线样本送检,获取基础的成分分析和色牢度、耐光性等数据报告。虽然每次检测都有费用,但林晚认为这笔钱值得花:“我们要从凭经验感觉,转向‘经验+数据’的双重保障。尤其以后如果涉及更高端的定制或特殊要求,这些数据就是我们的专业背书。”
实验室寄来的第一份报告,就让王秀英大吃一惊。她凭手感认为“柔软顺滑”的某种苏杭素缎,检测显示其丝蛋白含量和韧性指标确实优异;而她觉得“颜色正”的某批染料,色牢度评级却只是中等。数据与经验相互印证,也相互补充。王秀英开始学着看那些曲线和数字,并尝试将它们与自己指尖的感觉联系起来。一种新的、更理性的工作维度,正在这个传统作坊里悄然生长。
变化也发生在家里。林晓和林曦逐渐长大,尤其是林晓,进入了敏感的青春期。她学习成绩中等,性格不像大姐林晚那样沉稳有主见,也不像妹妹林曦那样活泼外放,常常显得有些沉默和迷茫。晚秀坊日益响亮的名声,姐姐林晚的光环,无形中带给她一种压力。在学校里,同学有时会开玩笑叫她“绣坊二小姐”,她听了总是闷闷不乐。
一天晚饭时,林晓突然低声说:“爸,妈,我不想学绣花,也不想管店里的生意。”
桌上静了一下。王秀英柔声问:“那晓晓想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林晓低头扒着饭,“反正……不想一辈子待在青河,待在绣架旁边。姐走的路是姐的,我……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林曦眨巴着大眼睛,看看二姐,又看看父母和大姐,没敢吭声。
林建民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被林晚用眼神止住。林晚给妹妹夹了块肉,语气平和:“不想学绣花没关系,家里也没强迫你。但不管将来做什么,现在把书读好,把基础打牢,总是有用的。你可以慢慢想,慢慢找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你心思细,观察力强,未必非要走我的路,或者妈的路。”
她理解妹妹的困惑。晚秀坊的崛起,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新的压力和期待错位。林晓需要的是引导和空间,而不是强加的未来。
然而,并非所有变化都如此温和可控。市里的扶持政策落地后,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关注”。先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介绍了一个朋友过来,想在晚秀坊“挂个名”,拿点“顾问费”,美其名曰“提供政策资源和关系疏通”。林建民客气但坚决地婉拒了,对方脸色很不好看。
接着,市工艺美术协会下发通知,要求各示范单位定期提交“工作简报”和“创新成果统计”,表格繁琐,要求事无巨细。林晚协助父亲整理填报时,敏锐地发现其中一些指标明显偏向规模化生产,对精品创作和技艺深度的衡量很模糊。这无疑是一种隐形的引导和规训。
更大的暗流,涌动在看似平静的市场之下。晚秀坊获得市级扶持的消息传开后,市面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模仿“晚秀坊风格”的绣品,价格低廉,做工粗糙,但用了类似的题材和配色,甚至在介绍中含糊地暗示与晚秀坊的“关联”。更有甚者,青河县周边,突然冒出了一两家新的刺绣作坊,主打“平价手工绣品”,开业促销力度很大,分明是想分流晚秀坊的中低端客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