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又深了几许,浓重的墨色笼罩着皇城。吴云裳心中惦念着云福的境况,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出了宫门,便见那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只是车夫的位置上却不见何田的身影。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莫非张廷那一掌的力道,至今还让他昏迷不醒?急促的脚步渐渐变得踟蹰,正犹豫间,却见马车缓缓向她驶来。那驾车之人虽是何田的打扮,可吴云裳却从他眼神中认出了熟悉的神采。
赵叔叔,你何时回来的?车夫何田呢?她轻声问道。
易容成何田模样的赵申对吴云裳微微颔首,何田已被阙觞门的兄弟看管起来。他交代说,今日入宫这条路是章平公主特意安排的,就是为了让你遇见云福。这其中用意,尚不得而知。他压低声音,此番我特地来接县主。出去这一趟虽未寻到黑白双煞的踪迹,却阴差阳错找到了绢儿。县主要见她吗?
怨恨在吴云裳心底翻涌,她咬紧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那双明眸中透出的阴冷,恍如当日手刃楚曦儿时的决绝。
赵申扶她登上马车,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劝诫:县主,待你见到她,或许就恨不起来了。
马车在夜色中行了数里,接近戌时二刻,终于在一处偏僻农舍前停下。赵申撕下面具,飞身下车,轻叩木门三声。原本已经熄灯的屋内,油灯再次亮起。屋里人支起窗户,从缝隙中向外张望片刻,这才有个老汉披着破袄,缩着脑袋,趿拉着鞋前来开门。他瞥了眼陌生的吴云裳,却不多问,只对赵申指了指西边的屋子,叹气道:方才喂过药了。你们去吧,别耽搁太久。
赵申对吴云裳低声道:他就是绢儿的爷爷。
吴云裳正要问好,老汉却已裹紧破袄,哆嗦着转身回屋。赵申熟门熟路地领着吴云裳来到西屋前,轻叩两声示意,随即推门让吴云裳入内。县主,夜深了,我不便进去。你自己进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狭小的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四方木桌上摆满了药罐和草药。正中支着的炭盆里,红色火焰在木炭上跳跃,偶尔发出的炸裂声,熏得人眼泪直流。饶是如此,这已是赵申出钱修缮后的模样——新糊的窗户纸好歹保住了些许温暖。
吴云裳看见屋中央那张用竹帘半遮的破旧木床,打着补丁的蓝布被褥虽已褪色,却洗得干净。床边矮凳上摆着个紫砂杯,盛着浓黑的药茶。绢儿瘦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苍白的面容、干裂的嘴唇、凌乱披散的发丝间,隐约可见脖颈处的伤痕。
虽然赵申在来的路上已将绢儿的伤势一一告知——说她被带针的皮鞭伤了下身,此生再不能做女人——可亲眼见到时,吴云裳才真切地感受到绢儿比自己凄惨数倍。数月来的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半睡半醒的绢儿听见动静,勉强睁开双眼。迷蒙中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子立在床前,她强打精神揉了揉肿胀的眼睛,待看清是吴云裳时,又是悲又是喜,又是惊又是愧。原本哭得干涸的双眼,渐渐湿润了。
姑娘,是绢儿对不住你,绢儿对不住你......她伏在床上,不停地以头叩床,发出的闷响。
吴云裳难忍心中悲痛,上前将绢儿搂在怀中。怀中的身躯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种种疤痕,让吴云裳仿佛摸到了自己的伤疤。
每到夜幕降临,她才敢褪去衣衫沐浴。原以为在昏暗中看不清就能遗忘,可烛火摇曳间,她白皙脖颈下那条细若棉线的疤痕蜿蜒向下,如丝的秀发再也不似从前顺滑。后背的疤痕如同雨后的沙地,坑洼不平,深浅不一。纵使用了玉痕膏,也只能让颜色淡去些许。那是被拖拽碰撞留下的印记,每一寸快要被封印的不堪,总在此时苏醒,提醒着她那段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
曾经她以为只有自己承受着这一切,没想到绢儿经历的更为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