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都离开大觉寺的那天,西漠刮起了十年来最大的沙暴。
黄沙如怒涛般席卷天地,能见度不足三尺。
修行者纷纷躲避,凡人更是闭户不出。
可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却在沙暴中一步一步,朝着南方坚定前行。
沙砾如刀,割裂他本就残破的衣衫,在他脸上、手臂上划出无数细密的血痕。
他眯着眼,用布条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一片清明。
十日后,他走出西漠,进入大乾境内。
摇光山下,瀛洲岛开山收徒的盛况正浓。
仙鹤盘旋,祥云缭绕,测试根骨的水晶柱前排起长龙。
李玄都默默排在末尾,等到日落西山,轮到他时,他将手放在冰凉的水晶上。
柱内灵光微弱地跳动了一下,连最低等的下品根骨都算不上。
“凡骨俗胎,无缘仙道。”
主持测试的修士摇头。
李玄都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摇光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石台,朝着山顶瀛洲岛的山门方向,缓缓跪下。
这一跪,又是三十天。
摇光山多雨,三十天里有二十天阴雨绵绵。
雨水浸透他的衣衫,浸泡他跪着的石台,青苔渐渐爬上他的膝盖。
有瀛洲岛弟子不忍,夜间偷偷送来食物和避雨的蓑衣,他摇头谢绝,只取清水饮下。
第三十一天清晨,瀛洲岛主出现在他面前,叹息道:“孩子,你心有执着,本是修道种子,奈何天地不赐根骨,如之奈何?往南去吧,大宁凤凰山锦绣宫或有一线机缘。”
李玄都磕头谢过,雨水混着额头血迹流下。
他继续向南。
玄冥宗的寒冰山,他跪了三十天日,冰雪覆身如雕塑,最终因根骨不适被拒。
药王谷的百草山,他跪了三十天日,尝百草、试百毒,以凡人之躯险死还生,却因根骨无缘丹道而被拒绝。
他的名声,开始在各宗之间悄悄流传。
“那个跪遍名山的少年……”
“何苦呢,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
“倒是个心志坚毅的,可惜……”
从秋到冬,从冬到春。
李玄都走过了十七座名山,跪过了九大宗门。
他的足迹横跨三国,衣衫从褴褛变为褴褛之上的补丁叠补丁,脚上的草鞋换了一双又一双。
他瘦得形销骨立,但脊梁始终挺直,眼神始终清澈。
有人讥笑他是“痴愚的叩山奴”
,有人敬佩他是“不屈的求道者”
。
各宗掌门私下议论,皆叹此子心志千古罕见,奈何天地不公,未赐半分修行资质。
消息最终传到了大宁,传到了首阳山。
首阳山大日峰顶,阴阳二气形成的漩涡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赵穆盘坐于太极道图中央,周身穴窍如同三百六十五颗微缩星辰,明灭闪烁。
他体内的气血奔涌如长江大河,每一滴血液都蕴含磅礴生机,仿佛能独自演化生命。
识海深处,问天教主精气神已被彻底炼化。
这位上古巨擘的千年修为、修道感悟,化作最精纯的养分,滋养着赵穆的肉身与神魂。
“滴血重生,九重圆满……”
赵穆心中明悟涌动。
此境巅峰,一滴血便可衍化分身,断肢重生只在瞬间,寿元增至三千载,近乎不死不灭。
更重要的是,他对阴阳之道的理解更深。
只是让他不解的是,他总感觉滴血重生境的天花板绝对不是九重,自己仍然可以继续向上突破。
“轰——”
这一日正午,大日峰顶的阴阳漩涡猛然收缩,尽数没入赵穆体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