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室在分局地下二层。走下楼梯时,温度明显降低了几度,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混合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甜腻,消毒液的氯味,还有某种金属氧化后特有的、淡淡的锈腥气。走廊顶部的照明灯每隔一盏才亮着,光线勉强够看清脚下的灰色环氧地坪。
张伟推开化验室厚重的隔音门时,里面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嗡鸣。化验员小陈正俯身在一台光谱仪前,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登记台。
“放那儿,填单子。”
张伟将那张脆黄的信纸从证物袋里取出,小心地放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上,开始填写送检申请。他的笔尖有些滞涩。送检原因一栏,他犹豫片刻,最终写下:笔迹鉴定及书写材料分析,涉及非正常通讯。
小陈这时才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目光落在信纸上。他没立刻动手,而是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鼻翼微微翕动。
“这纸……”他轻声说,伸手示意张伟别碰,自己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戴上,“有点意思。”
他捏起信纸的一角,极其缓慢地举起,对着头顶无影灯的光源。纸张在强光下透出细密的纤维纹理,边缘的缺口像被什么微小生物啃噬过。
“手工纸。看纤维走向和杂质分布,不是机器造的。”小陈的声音变得专注,“而且处理过。不是普通的漂白或增韧。”
他将信纸放回托盘,开始操作一台连接电脑的显微相机。张伟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待。时间在仪器低沉的运行声中被拉长,地下室的寂静有重量,压得人耳膜发闷。他从怀里掏出那面青铜镜,借着走廊从门缝漏进来的昏暗光线,再次细看。
镜背那些藤蔓血管般的纹路,在晃动的手持光线下,似乎产生了某种动态的错觉。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光影把戏——但看得久了,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真的在缓慢地蠕动、缠绕,彼此松开,又在下一秒以更复杂的姿势重新绞合。他眨眨眼,错觉消失。再看,那感觉又隐约浮现。
化验室的门开了。小陈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敏纸余温的报告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困惑与一丝隐约的兴奋。
“结论有点……矛盾。”他把报告单递给张伟。
纸张分析结果首先映入眼帘:
材质:手工竹浆纸。
纤维溯源:主要原料为湘西及黔东南交界地区特有的“鬼面竹”变种,该竹种生长周期异常,对土壤微量元素有特殊需求,分布区域极狭窄。
制艺断代:初步判断工艺可追溯至民国初年至清末(约1910-1890年间),不排除更早古法延续。
特殊处理:检测到纸张浸泡/涂刷过一种复合植物提取液,主要成分为某种本地称为“闭口藤”的稀有攀缘植物汁液,混合少量动物性胶质(疑似鱼类鳔胶)。提取液中存在三种未知有机化合物及两种晶体结构异常的微量矿物元素,数据库无匹配记录。该处理显着增强了纸张的耐潮、抗虫及……一定程度的信息隔绝性(理论推测)。
墨迹分析更怪:
基底成分:主要为辰砂(朱砂)与雄黄混合物,纯度较高。
异常添加物:检出三种未知矿物元素(暂编号U-1, U-2, U-3),晶体形态与已知任何矿物不符,在特定波长光照射下呈现微弱荧光。U-2元素与纸张处理液中的某种未知矿物元素同源。
书写时间判定:基于墨迹氧化程度、载体渗透状态及微量成分挥发性模型综合测算,推定书写时间为距今10至14个月之间。置信区间85%。
张伟的目光钉在最后一行。距今10至14个月。现在是四月。倒推回去,正是去年六月到十月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