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口车站的混乱,远超沈砚之的想象。
站台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穿着黄军装、忙着维持秩序和转运物资的解放军战士;拎着大包小裹、脸上带着茫然与期盼的返乡旅客;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乞丐和难民;还有眼神游移、行色匆匆、身份难辨的各色人等。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劣质烟草味和南方特有的潮湿霉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战后特有的混沌气息。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注意事项和寻人启事,尖锐的女声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却很快被鼎沸的人声淹没。灯光昏暗,只在关键区域拉起了临时电线,挂着几个大功率灯泡,投射下惨白而晃眼的光晕,将人们脸上的疲惫与焦虑照得清清楚楚。
沈砚之像一叶孤舟,被裹挟在涌动的人潮中,艰难地向出站口移动。他的右手紧紧抓着行李卷,左臂下意识地护在胸前,警惕的目光一遍遍扫视着周围。他在寻找接应的同志,也在本能地甄别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
按照陈明的交代,接应的人应该会举着一块写着“接北平沈先生”的木牌,或者手持一份特定的《人民日报》作为暗号。他的视线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掠过那些高高举起的、写着各种名字的纸板木牌,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出站口附近,他没有看到任何符合约定的信号。
人群推搡着他向前。他不得不随着人流通过了简单的出站检查——解放军战士看了看他的通行证明,又看了看他吊着的左臂,眼神里带着敬意,挥挥手便放行了。
站在车站外的广场上,沈砚之感到一阵短暂的茫然。夜色下的南京城,远不如北平那般轮廓清晰、秩序井然。远处的建筑黑影幢幢,近处的街道灯光稀疏,只有少数几辆军用卡车和吉普车呼啸而过,更多的是依靠步行和人力车。城市的轮廓依稀可辨昔日的繁华,但此刻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百废待兴的沉闷与杂乱之中。
他不能在这里干等。必须主动联系。
他记得陈明给的另一个备用方案:如果车站接应失败,可前往鼓楼附近的一家名为“庆余”的绸布庄,寻找一位姓赵的经理。
沈砚之定了定神,拦住一辆人力车。“去鼓楼。”他哑声报出地名,将行李放在脚边,身体靠进略显破旧的车座里。
车夫应了一声,拉起车小跑起来。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砚之透过车篷的缝隙,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与北平迥异,多是些西式或中西合璧的小楼,墙上残留着弹孔和炮火灼烧的痕迹,旧的商业招牌歪斜着,新的红色标语覆盖其上,墨迹犹新。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尚未从惊惶中完全恢复的警惕。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依旧弥漫在这座城市的空气中,远未像北平那样,被一种焕然一新的活力所取代。这里,解放的硝烟似乎才刚刚散去,泥土之下的余温尚存,甚至可能还埋藏着未爆的隐患。
车子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下,车夫指着不远处一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铺面:“先生,鼓楼到了,那边就是庆余绸布庄。”
沈砚之付了车资,提着行李走到铺子门前。铺面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古色古香,只是漆色有些剥落。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匹颜色暗淡的绸缎,在灯光下显得毫无生气。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老师傅,听见铃声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着他:“先生,要关门了,您需要点什么?”
“我找赵经理。”沈砚之平静地说。
老师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放下算盘,走出柜台,更仔细地看了看沈砚之,特别是他吊着的左臂和脸上尚未完全褪尽的伤痕。“您哪位?”
“姓沈,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