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重庆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悄无声息地浸透骨髓。老方修表铺檐角的黄铜铃铛,在这黏腻的空气里也失了往日的清脆,只发出“叮——”一声沉闷的嗡鸣,像叹息,又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凌啸岳收起那柄饱经风霜的黑色雨伞,伞面上的水珠争先恐后地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旋即又被新的雨丝覆盖,了无痕迹,一如那些在这座城市里悄然消逝的生命。
沈安娜已经坐在靠窗的修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中央日报》。报纸油墨的清香混杂着雨水的潮气,萦绕在鼻尖。头版那篇《商会大楼遇袭事件后续调查》的通讯稿,标题旁印着她的名字,此刻看来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她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那些铅字上,而是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望向雨幕中模糊的街景,眼神空洞,只有微颤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坐。”老方从高倍放大镜后抬起眼,那双常年与精密齿轮打交道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白浑浊,却在台灯的光晕下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锐利。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蜡黄,那是岁月和机油留下的独特印记。修理台上,各式精密仪器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那个从沈煜默遗物中找到的微型胶卷,正安静地躺在一个特制的金属容器里,小巧玲珑,却沉甸甸的,像一枚凝结着鲜血与冤魂的泪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啸岳将湿漉漉的军靴在门垫上仔细蹭了蹭,军绿色风衣的下摆仍在顽固地滴着水,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他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深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注意到沈安娜握着钢笔的指节泛白,那支陪伴她写出无数新闻真相的钢笔,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在报纸上“沈煜默烈士追悼会今日举行”的标题旁,划出一道细小却狰狞的裂口。他知道,那不是笔尖失控,而是她内心痛苦的外泄。
“破译有进展?”凌啸岳的声音低沉沙哑,比窗外的雨丝还要冷冽几分。三天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商会大楼前的血泊,沈煜默倒下时不甘的眼神,那把本该刺向汉奸孙志远的日本军刀,最终却穿透了战友温热的胸膛。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灼烧着他的神经。
老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将一个巴掌大的旧铁皮盒缓缓推到桌面中央。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片比指甲盖还要小的胶片,在暗房红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纹路,仿佛蕴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用了沈小姐带来的苏联解码器,”老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放大后的照片,纸张边缘还带着显影液的湿润,“这是第三十七次尝试,才得到这些还算清晰的图像。”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提到“第三十七次”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郑重。
沈安娜率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照片上,赫然是手绘的重庆防空系统分布图!鹅岭、黄山、歌乐山——这三个重庆最重要的雷达站,被刺眼的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日文数据,包括雷达波长、探测范围、人员配置……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尖刀,剜着她的心。其中,歌乐山雷达站的防御部署图旁,用铅笔轻轻写着“惊蛰”两个汉字,笔法仓促,后面跟着一行更小的字迹:“三月初七,东风,申时。”
“东风……是日军对轰炸行动的代号,申时……就是下午三点。”沈安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片。她猛地想起上周采访防空司令部时,李参谋长无意中提到的“日军近期可能有大规模空袭”。当时只当是例行公事的安全提醒,还在心里笑过军方的草木皆兵,此刻看来,那哪里是什么提醒,分明是死神提前送达的预告函!而她,一个以挖掘真相为己任的记者,却与这致命的真相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