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也喝了口水,走到案边。
陈辉已将记录簿呈上。她与宋师傅一起核对了几个关键描述,确认无误。
“陈辉,记结论。”凌析对陈辉说,语气恢复工作时的清晰冷静。
“综合今日体表检验、内部解剖及微量物证发现,”她缓缓陈述,宋师傅在一旁眯着眼点头,“确认死者孙石头,系因急性重度低温症,俗称冻死,合并严重酒精中毒而亡。”
“尸体呈现典型冻死征象,包括特殊苦笑面容、皮肤粉红、特定内脏出血与淤血、及反常脱衣状态。其胃内大量劣质酒液,加速了体温流失并严重抑制了神经中枢功能。”
她顿了顿,看向宋师傅,宋师傅接口道:“重点在于,那些指甲缝、头发里的古怪油粉渣子,还有喉咙气管那点不正常的刺激痕迹。他咽气的地方,绝不是外头那个晒太阳的野地。”
“凶手是趁他喝得烂醉,把他弄进某个地方,冻成了冰棍。之后再把‘冰棍’扛到荒郊那个废冰窖外头摆好。”
“正是如此。”凌析点头,对陈辉道,“所以,接下来要兵分两路去查。”
“一路,细查孙石头这三个月在外头以何某生,最后是谁跟他喝的这顿送命酒。”
“另一路,也是顶要紧的一路,”她目光变得锐利,“得把京城里,有本事在这大夏天、短时间内弄出个能冻死人的冰窟窿的人或地方,给我揪出来!”
“查那些手里有大量硝石、有特别冰窖、懂偏门制冷法子的所在。查的时候,多留神有没有类似死者身上那种油粉混合物。寻个法子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陈辉奋笔疾书,将要点一一记牢,尤其是凌析强调的调查方向和注意事项。
宋师傅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刀具,用那块软布细细擦拭,忽然道:“小凌子啊,这人手法邪性,心思也深。你们在外头跑,眼睛放亮些,自己也多当心。有些阴沟里的老鼠,急了可是会咬人的。”
凌析心中一暖,正色道:“谢师傅提点,我会小心的。”
送走揣着刀具袋、又哼起不成调小曲的宋师傅,殓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渐渐微弱的灯花噼啪声,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气味。
“陈辉,”凌析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吩咐道,“你立刻去办吧,让我们司的人,明日开始,以查火患、清沟渠的名义,去西市和城西各坊转悠,重点留意我方才说的那些可疑处,尤其是物料和气味。”
“记住,只看,别问,更别惊动人。”
“是!大人!属下明白!”陈辉大声应下,行礼后匆匆离去。
翌日,刑部司狱司值房内,依旧闷热。
但案头上堆放的,已从寻常公务文书,换成了厚厚几摞从南城轻犯牢营调来的原始档案。
陈辉昨日奔波到深夜,总算将凌析要的东西基本搬了回来,此刻正和另一名司狱司的书吏一起,按照凌析的要求,分门别类地整理、誊抄。
凌析没穿那身厚重的官服,依旧是一身夏布官服,阔腿裤,头发利落束起,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埋首其中。
手边放着一碗已不冰的酸梅汤,她偶尔才啜饮一口,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移动,寻找着可能与“孙石头”、“冰”、“低温”相关的蛛丝马迹。
孙石头个人的服刑档案最先被理清。
此人因偷盗入狱,刑期一年,于建安二十七年四月初八刑满释放。服刑期间表现“尚可”,无重大违规记录。
但凌析的目光,在档案中一项不起眼的“劳役安排”记录上停住了。
“建安二十六年十一月至十二月,调派至甲字区,协助修缮老旧库房及附属冰窖,为期五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