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的办公室在京城东四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十七层。
这里原本是家倒闭的跨境电商留下的旧址,我通过三层转租合同才拿下来。从外面看,玻璃门上贴着“众合数据咨询”的招牌,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每天的工作就是接听推销电话和订外卖——整个公司看起来就是个勉强维持的皮包公司。
但推开最里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推门进去时是晚上十一点。
房间没有窗户,四壁贴满吸音棉,十六块监控屏幕挂满整面墙,实时显示着京城三十六家“多多麻辣烫”门店的后厨、收银台,以及观澜集团总部大楼的三个主要出入口。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纸张受潮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熬夜工作者最熟悉的味道。
楚玉没在办公桌前。
他蹲在房间中央,周围散落着十七个标注着日期的塑料收纳箱。每个箱子里都塞满了文件袋、硬盘、U盘,甚至还有几盒老式磁带。灯光下,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猎人在布置陷阱时特有的专注。
“来了?”楚玉头也不抬,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刚整理到2018年的供应商合同。你看这个——”
他抽出几页纸递给我。
那是观澜集团旗下“速味客”与河北一家肉制品厂的采购合同。表面上一切正常,但楚玉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关键处:“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实际打款四百五十万。多出来的一百三十万,走的是邹帅私人控股的‘鼎盛贸易’账户。”
“吃回扣的老套路。”我接过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不止。”楚玉起身,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对应的银行流水,“肉制品厂收到款后,当天就转出八十万到海南一个私人账户。我查过了,那个账户的主人叫苏小雅——邹帅第三任妻子苏雯的堂妹。”
我挑了挑眉。
楚玉继续说:“这还只是冰山一角。2018年到2021年,观澜通过类似手法转移的资金,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三个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已经画满了错综复杂的箭头和名字——邹帅在观澜的核心管理层、他的家族成员、关联公司、隐秘的海外账户。白板右下角,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所有贪腐都有两个特点:一是路径依赖,二是胃口越来越大。”
“所以邹帅挪用的不止公款,”我转身看向楚玉,“还有供应商的货款、加盟商的保证金、甚至员工公积金。”
“没错。”楚玉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表格,“这是孙姐昨天冒死拷贝出来的最新数据。截至上个月,观澜集团账面应付款项八点七亿,实际可用流动资金不到两千万。邹帅为了维持‘行业龙头’的面子,还在疯狂扩张——东南亚六个新项目同时上马,每个都要烧钱。”
我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数字会说话。尤其是当它们排列成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利润表这三张企业命运的“体检报告”时,说的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观澜这艘巨轮,外表光鲜,内里早已被蛀空。
“但这些还不够。”我把平板还给楚玉,走到房间中央,看着那些装满“黑材料”的箱子,“财务造假、挪用公款,这些事邹帅能压一时。我们要的,是让他压不住。”
楚玉会意,走到最靠墙的箱子前,掀开盖子。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二十几个贴着标签的移动硬盘。
“食品安全问题的暗访视频,一共十五段,时间跨度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