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没塌,但整条走廊像被谁攥住狠狠拧了一圈。陈九黎的脚底板刚踩实水泥地,膝盖还没来得及打弯卸力,后槽牙就猛地咬合,一股腥甜从喉咙口顶上来。他没吐,咽了。
伞还在手里,杆子硌着掌心,银针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跟修伞时捏铁丝一个姿势。左眼眼皮底下那股烫劲儿没退,金纹还贴在眼球上,像块烧红的铜片压着。他闭了下眼,再睁,视野里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膜,墙上的“服从”“净化”“重生”几个字边缘发虚,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又晾干的老墙皮。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蹭地,发出短促的“沙”声。
然后整栋楼晃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歪。头顶的绿灯“啪”地炸了,碎片落进他领口,冰得他脖子一缩。可这次黑暗没压下来——斜上方突然透进点光,灰白的,带着锅盖掀开时冒出来的那种热气腾腾的市井味。
他抬头。
天花板裂了,钢筋外翻,露出外面一片青灰色的天。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一缕碎发,也送来一阵鼓声。
咚、咚咚、咚——
三下一停,再三下,节奏怪得很,不快不慢,却踩得人耳膜发紧。那声音听着熟,他皱眉,下意识用左手拇指推了推腕间的银针,右手食指在伞骨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哒哒、哒。”
鼓声立刻变了调,跟着他的节拍走,一模一样。
他瞳孔一缩。
这节拍是他修伞时的习惯动作,油纸撕破、铁丝缠绕、胶水刷边……每到卡手的地方,他就拿伞尖或指节在台面上敲三下,轻重都一样。这动作连沈照都没提过,只说他“手贱”,闻人烬笑他是“打拍子成瘾”。可现在,有人把这节拍当鼓点打了出来。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走廊在他身后崩塌,水泥块砸地的声音混着鼓点,像在给他送行。他穿过半堵断墙,踩过一堆碎砖,眼前豁然开朗——老城区“听雨轩”茶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杈上挂的鸟笼空了,只剩根麻绳在风里晃。
茶馆里没人喝茶。
八仙桌翻倒,长凳散架,瓜子壳和茶渍撒了一地。正中央的高台上,赵瘸子坐在小马扎上,独眼罩黑乎乎的,手里握着两根鼓槌,面前摆着一面西河大鼓。鼓皮发暗,像是浸过血又晒干的牛皮。
他正一下一下地敲。
“咚、咚咚、咚。”
陈九黎站定,没靠近。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不是鼓声引起的共振,而是地底深处有东西在动,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正缓缓翻身。
赵瘸子忽然扯开嗓子,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阴阳路,生死门——”
他顿了半拍,鼓槌悬在半空。
“九黎引魂镇乾坤!”
最后一个“坤”字出口,鼓槌重重砸下。
“轰!”
地面炸了。
不是裂,是炸。青石板像被地雷掀起来,碎块飞溅,尘土冲天。鼓声还在,穿透一切,直钻脑髓。陈九黎耳朵嗡嗡响,左眼金纹猛地一跳,视野里的金色膜层开始扭曲,仿佛要脱离眼球自己乱跑。
他知道这感觉——幻象要来了。
他抬手,五指张开,猛地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脸疼,脑子清醒了。金纹没退,但躁动压住了。他喘了口气,舌尖还有点麻,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不轻。
鼓声停了。
赵瘸子坐着没动,鼓槌脱手,落在鼓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台边。他脸色白得像纸,独眼罩下似乎有光闪过,转瞬即逝。他两条腿蜷着,跛足微微抽搐,嘴里没出声,胸口一起一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