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谷。
雪后的山谷银装素裹,蒸汽机工坊的烟囱却依然冒着青烟。李墨裹着厚棉袍,正蹲在一台改进型蒸汽机前,用卡尺测量气缸与活塞的间隙——这是林砚提醒的“精密制造”概念,他花了三个月才琢磨出这套测量工具。
“先生,将军到了。”学徒阿木匆匆跑来。
李墨抬头,见林砚只带了两名亲卫,踏雪而来。他忙起身相迎,却见林砚摆摆手,径直走进工坊旁的暖阁——那是李墨平日绘图歇息之处。
暖阁狭小,堆满图纸与模型。林砚在唯一的木椅上坐下,示意李墨也坐。
“李先生,蒸汽机进展如何?”
李墨眼睛一亮,立刻滔滔不绝:“回将军,第二代蒸汽机已试制成功!重量减轻三成,热效提升两成,现正用于矿洞排水,日排水量抵百人……”他从桌上翻出图纸,“这是第三代的构思,采用双气缸交替做功,出力更稳……”
林砚静静听着,待李墨告一段落,才缓缓开口:“很好。不过今日我来,是想请先生暂时放下这些。”
李墨一怔:“将军是说……暂停蒸汽机研究?”
“不是暂停,是转换方向。”林砚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堆满机械图纸的案桌上缓缓展开。
纸上画着一株稻穗。
不是写意水墨,而是工笔细描的示意图。穗长而饱满,籽粒密集如珠,稻秆粗短挺立,旁有比例标注:穗长九寸,每穗粒数二百以上,秆高二尺半。图侧小字注:“择异株杂交,择优而育,持之以恒。”
李墨俯身细看,眉头微蹙。他精通机械,对农事虽不陌生,却也未曾如此细致研究过一株稻穗。
“将军这是……”
“此为我理想中的稻穗。”林砚指尖轻点图纸,“穗大、粒多、秆矮抗倒伏。若得此稻,亩产可增五成,乃至一倍。”
李墨倒吸一口凉气。他虽不专农事,但也知亩产增减一成已是难得,增五成乃至一倍,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军,此物……如何得之?”
“杂交。”林砚吐出两个字,“选不同特性之稻株——或穗大而粒稀,或穗小而粒密,或耐旱,或抗病——令其交配,后代中择优再育。如此代代筛选,渐趋理想。”
他看向李墨:“此非一年之功,或需五年、十年,乃至更久。但一旦有成,活人无数,功在千秋。”
李墨盯着图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他抬头:“将军是要学生……去种稻?”
“是研究稻。”林砚纠正,“如同你研究蒸汽机,不是去当烧炉工,而是探究其原理,改进其效能。农事之中,亦有格物至理——为何此稻耐旱?为何彼稻抗病?为何杂交可集双亲之长?”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三日前议粮,我说过,我们缺的不是耕种之力,是土地之产。蒸汽机省的是人力,但若粮食不足,省下的人力也无用武之地。生物的格物,比死物的格物还要重要。”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
李墨的目光在蒸汽机图纸与稻穗图之间游移。前者是他耗费心血、即将取得突破的领域;后者是陌生而渺茫的未知。一边是可见的机械之力,一边是不可测的天地造化。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学生……学生只是个匠人,只会摆弄铁木铜石。这稻麦之事,关乎天地阴阳,学生恐难胜任。”
“先生过谦了。”林砚道,“你当年改良火器,不也是从不懂到懂?你研究蒸汽机,不也是从无到有?农事之理,与机械之理,皆是格物。只不过一为活物,一为死物。”
他起身踱步:“我知此事艰难,更知让你放下即将成功的蒸汽机,转而投身漫长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