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城,在持续了整整一天的血火厮杀后,终于迎来了一段短暂而宝贵的喘息之机。东南方向石桥镇的重炮轰击早已停歇,青龙岗、结合部、北线的枪声也渐次稀疏,最终化为零星的冷枪和斥候的碰撞。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稀释的血浆,涂抹在城头残破的旗帜、焦黑的断壁、以及城外原野上无数来不及收敛的遗骸之上。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硝烟、血腥、焦糊和某种诡异化学气味的死亡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即便寒风凛冽,也难以驱散。
地下指挥所内,灯火通明。与白天的极度紧张和喧嚣相比,此刻的指挥所气氛凝重而压抑,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沉重。何志远依旧坐在长条桌的主位,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渍浸出深色痕迹的衬衫,领口敞开。他双手撑在铺满地图和电报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目光却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地图和墙壁,望向某个未知的虚空。他脸上的硝烟污迹还没来得及清洗,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弦。
长桌两旁,或坐或站,是江阴守军的核心决策层。副军长李振邦,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的血迹,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发出粗重的呼吸,额头上全是虚汗。参谋长周卫国正伏在桌案一角,借着昏黄的灯光,用颤抖的手记录着刚刚汇总上来的、触目惊心的伤亡和损耗数据,每写下一个数字,眉头就锁紧一分。炮兵指挥官陈长捷瘫坐在凳子上,军帽歪在一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极度疲惫和对炮弹库存见底的焦虑。航空队指挥官高志航刚刚从机场赶回,飞行皮夹克上还带着机油和硝烟味,他站在地图旁,手指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对抗着长时间飞行和指挥带来的剧烈头痛。戴笠则依旧守在通讯设备旁,虽然也难掩倦色,但耳朵上仍挂着耳机,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录任何风吹草动。
此外,刚刚从前线紧急召回的几位主要将领也在场:结合部临时总指挥徐向前,脸上新添了一道擦伤,军装撕破了好几处,但眼神依旧锐利;青龙岗主官王敬久,风尘仆仆,嘴唇干裂起皮,一进来就先灌了大半缸子凉水;北线指挥官(由王敬久兼任,其副手代为汇报)的代表也肃立一旁。医院方面,林婉芝实在无法脱身,派了一名重伤初愈、但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前来,简单汇报了医院的惨状和药品的极度匮乏。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偶尔传来的电流噪音、远处隐约的零星爆炸、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这封闭的空间里交织回响。一天的鏖战,尤其是下午那场决定性的、几乎耗尽了双方最后力量的攻防,让所有人都心力交瘁。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了。
良久,何志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仿佛带着血腥味。他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聚焦,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疲惫、或凝重、或带着隐忧的脸。
“都说说吧,”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今天这一仗,咱们守住了。鬼子退了。但咱们自己,还剩多少斤两?卫国,伤亡和损耗,报个数。”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拿起手中的记录本,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截至半小时前不完全统计,自今日凌晨重炮轰击起,至傍晚日军攻势停止,我全军阵亡、失踪官兵……初步估算超过五千二百人。重伤,短期内无法重返战场者,约五千八百人。轻伤无数,多数仍需简单处理。全军可战之兵……”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堵,“粗略估算,已不足四万人,且多带轻伤,极度疲惫。”
“四万……”李振邦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一天!就一天!咱们折了小一半人马?!”
“重炮轰击,加上鬼子不要命的集团冲锋,代价就是这么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