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云州城新赁的铺面前稳稳停住,余大宝利落地拴好马绳。宋知画率先下车,陈大力与陈宝康父子紧随其后。
“二叔,宝康哥,”宋知画指着眼前的二层铺面,将一卷图纸递给陈大力,语气清晰明确,“铺面如何改造,我已画在图上,酒楼原先的格局如何利用,要点也一一注明。材料采买、工匠招募督工,这一摊子事,就劳烦二叔多费心了。”
陈大力双手接过图纸,只觉得这薄薄的纸卷重若千钧。他胸膛不自觉地挺起,脸上是因被信任而激发的红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画儿你放心!二叔这回一定把眼睛擦亮,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叫你失望!”
一旁的陈宝康却微微蹙眉,语气带着读书人固有的清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画儿妹妹,非是为兄推诿。只是这工匠营造之事,终究是末流小道,与圣贤书中修身齐家之理相去甚远,我恐怕……难堪此任。”
宋知画目光平静地转向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宝康哥,筹建铺面,看似琐碎,其中却关乎银钱账目是否清晰,物料调度是否得当,与工匠、牙行打交道是否圆融。这岂非正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学问?古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若连一铺之务尚不能厘清把握,他日即便有更大机缘,又如何能担当得起?”
陈宝康被她这番引经据典又切中要害的话说得面皮微热,一时语塞,那点清高之气被打散了不少,终究还是拱了拱手,语气收敛了许多:“……妹妹言之有理,是为兄想左了。我……我尽力协同父亲便是。”
安置好父子二人,宋知画转身去了牙行。在一众等待发卖的人中,她仔细挑选了四个模样周正、眼神尚算清亮的年轻姑娘,利落地交割了银钱。将四人带到一旁,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们便随我姓宋。名字也简单,按四季来排,便叫宋春、宋夏、宋秋、宋冬。”
四个姑娘怯生生地应了:“是,姑娘。”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角落,注意到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女子。与其他人的茫然不同,她面前的地面上,竟用一小截木炭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排清秀的小字。
“你,过来。”宋知画唤她。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惊惶与麻木的脸。宋知画将随身带的记账簿和笔递给她:“随意写几个字我看看。”
女子接过笔,手腕沉稳,落笔便是一手端正匀称的楷书,显然是有根基的。
“你念过书?”宋知画问。
女子眼圈瞬间红了,低声道:“回姑娘的话,是……是亡父在世时教的……后来父亲病故,那继母……她与兄长……”她声音哽咽,难以继续。
一旁的牙人撇撇嘴,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插话道:“这丫头命硬,撞破了她继母跟自家兄长的腌臜事,转头就被他俩合伙卖到我这来了,说是免得碍眼。”
宋知画心中了然,对牙人道:“这个,二十两,我要了。”
她转向那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而面露难以置信的女子,语气坚定:“你就叫宋暖。春、夏、秋、冬、暖,你们五个都记着,我买你们回来,不是让你们端茶递水、伏低做小伺候人的。”
她的目光扫过五张年轻却带着迷茫与不安的脸庞,清晰地说道:“我准备开一间成衣铺子。你们日后,便是在铺子里打理衣裳,学习辨识料子,堂堂正正地招呼客人。每日需穿着铺里新制的衣衫上工,做得好了,每月有固定的月钱可拿。”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重的承诺:“以半年为期。若这半年里,你们尽心尽力,铺子生意走上轨道,我便当着你们的面,将卖身契一并烧了,还你们自由身。到那时,是去是留,再由你们自己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