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生,像冬日里投入冰河的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暖意,顽固地对抗着皮肉下的阴冷剧痛。
苏渺诧异地睁开眼。
萧执的动作笨拙而生疏。他显然并非精于此道,涂抹药膏时,指腹的力道偶尔会因为不知轻重而按得苏渺闷哼出声。他的眉头始终紧锁着,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棘手又不得不做的任务,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些伤痕,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执行力。他似乎把这当成了包扎武器或是处理任务目标,只是对象换成了一个活生生、会痛会瑟缩的少年。
药膏涂匀,萧执拿起那卷干净的白布条。他试图将布条绕过苏渺的腰腹进行包扎固定。这显然比涂药更考验他的“手艺”。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火光,苏渺只能感觉到布条缠绕时笨拙的拉扯和偶尔的错位。萧执的呼吸平稳低沉,近在咫尺,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压迫感,却又莫名地……令人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仿佛只要有这堵沉默的“墙”挡在身前,风雪和追兵就无法真正触及自己。
布条最终被一个不甚美观、但异常牢固的结固定住。萧执松开手,直起身,阴影随之移开。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拿起旁边的粗陶碗,从炉火上温着的瓦罐里倒出半碗热气腾腾、颜色浑浊的汤药,递到苏渺面前。
浓烈的药味混杂着某种根茎植物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的药膏更甚。苏渺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胃里本能地一阵翻搅。
“喝。”萧执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如同他之前的每一个动作。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个字,也是唯一一个字。
苏渺看着那双深潭般不见底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药汤。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抗拒。他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接过沉重的陶碗。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将苦涩刺喉的药汁一股脑儿灌了下去。那味道如同燃烧的炭火滚过喉咙,灼热而令人作呕,他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一碗药见底,苏渺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眼角也被呛得微微泛红,生理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萧执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边。他再次坐回炉火前的矮凳上,重新拿起那柄乌黑的短刀,用粗布缓慢而稳定地擦拭起来。火光跳跃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仿佛刚才那笨拙却有效的照料从未发生过。
屋内重新归于沉寂,只有柴火的噼啪声。然而,苏渺腹中那团由苦涩药汁带来的、持续扩散的温热感,以及肋下被药膏和布条包裹后明显减轻的尖锐疼痛,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变化。他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悄悄落在萧执专注擦拭短刀的宽厚背影上。那背影不再仅仅是令人恐惧的冰冷和力量,似乎还藏着一丝笨拙的、不易察觉的……温度?像这炉膛里沉默燃烧的柴火。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敲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渐渐地,风声紧了,呜咽着掠过屋檐,卷起地上松散的积雪,拍打在土墙上。雪也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窗外本已模糊的世界彻底淹没在一片混沌的苍白之中。风声、雪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而压抑的背景音,衬得小屋内的炉火声和偶尔的柴火爆裂声更加清晰,也显得这方寸之地与世隔绝,成为狂风暴雪中唯一脆弱的孤岛。
苏渺在药力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蜷缩着。伤处的温热感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边缘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脆响,如同冰晶断裂,突兀地穿透风雪声,从屋顶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