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心烛朝摊后那顶褪色的蓝布帐篷努努嘴,帐篷边角磨出了毛边,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半个时辰前就钻进去了,说是‘给小孙子热奶’,”她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巷口,“可帐篷里连点奶腥味都没有,只有股子陈年纸灰混着霉味的烧纸气。”她忽然顿住,指尖在袖袋里蜷了蜷,“刚才去骰子摊换钱,看见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站在巷口老槐树底下,脊梁挺得笔直,眼睛却黏在这糖画摊上。左手腕子上挂串菩提子,每颗珠子都有个针戳似的小孔,看着就邪门。”
李豫指尖在油光锃亮的木板上轻轻叩击,节奏和刚才梆子响的频率分毫不差。“菩提子带孔,是‘听风卫’的记号。”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了檐角的夜枭,“三年前漠北追凶,那群‘沙鼠’就戴这个——孔里塞着细铜丝,半里地外的马蹄声都能听出是几匹马拉的车。”
沈心烛的手猛地攥紧,将骰子揣回袖袋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袋底冰凉的银针——针尾那朵极小的梅花是她娘亲手刻的,花瓣边缘还带着毛刺。“那得赶紧动手。”她抬头望了眼天色,东边巷口的羊角灯笼灭了大半,残光如豆,收摊的摊主们推着独轮车匆匆走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轱辘轱辘”的声响像骨头在陶罐里摩擦,碾碎了夜的寂静。
李豫终于直起身,左腿膝盖“咔”地轻响——去年在江南追查盐案时被人打断过左腿,阴雨天总疼得钻心,今晚倒还好,只是久坐后有些发麻。他缓步走到帐篷前,指尖捏住帘子一角,粗粝的蓝布磨得指腹发疼。帐篷里没点灯,借着外面灯笼的微光,隐约可见一个土灶,灶上的铁锅倒扣着,锅底结着层厚厚的黑炭,像顶了顶破帽子。灶边矮凳上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背脊佝偻如弓,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磨得发亮的桃木簪子别着,后脑勺对着他们,纹丝不动。
“老人家,”李豫开口,声音尽量放温和,“我们想买最后那个糖画。”
老头没回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收摊了。”
“可木板上还摆着十几个呢。”沈心烛从李豫身后探出头,故意让声音甜得发腻,像个讨糖吃的小姑娘,“我们多给您钱,就买那个寿星骑鹿的,瞧着最吉利。”
老头终于慢慢转过头。那张脸沟壑纵横,像颗在风里挂了十年的干核桃,左眼蒙着层浑浊的白翳,右眼却亮得吓人,像淬了毒的寒星,死死钉在沈心烛脸上。“那不是寿星骑鹿。”他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节奏竟和李豫刚才敲木板时一模一样,“那是‘引魂郎’。”
沈心烛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更甜:“引魂郎?这名字怪好听的,老人家给讲讲?”
“讲不得。”老头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黑洞洞的像个陷阱,“讲了,魂就跟着你走了。”他忽然抬手指向李豫,白翳的左眼仿佛也在这一刻有了焦点:“你左腿不好,阴雨天疼得睡不着,每到三更就得起夜揉腿,对不对?”
李豫瞳孔骤然收缩。左腿的旧伤是他的死穴,除了沈心烛,世上绝无第三人知晓。
“还有你。”老头的目光又转向沈心烛,右眼里的光更盛,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你右耳后有颗红痣,指甲盖大小,像滴血的樱桃,是‘阴门开’的相。你娘没告诉你?十六岁后子时莫出门,尤其不能来这种‘活人勿入’的鬼市子?”
沈心烛的手悄悄摸向袖袋里的银针,冰凉的针尾硌着掌心。耳后的痣确实是红的,像颗被掐破的樱桃,是她娘临终前反复叮嘱的“命门痣”,说她命里带阴,十六岁后需日夜用朱砂点痣,否则会“招邪引祟”。可今晚,她不仅点了朱砂,还揣着桃木符,却偏偏闯进了这传说中“日落后开门,子时后锁魂”的鬼市。
“我们找人。”李豫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沈心烛身前,“找一个叫‘老七’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