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陈平看着电文的手都在发抖。
孟买港周边数百里,越来越多的渔民、农民村落,自发树起了简陋的红色布条,甚至有人用赭石在墙上画出了歪歪扭扭的红袍烈焰徽记。
波斯湾沿岸,被张献忠“分田”的绿洲和村镇,几乎一夜之间,都飘起了用各种红色布料、甚至染红的麻袋片缝制的、五花八门的“红袍旗”。
那些刚刚拿到土地、分到粮食、甚至领到武器的“自卫团”成员,眼神凶狠,守卫着自己的新家园,对任何试图前来“调查”或“恢复秩序”的旧势力人员,都抱以毫不掩饰的敌意。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枪炮都更可怕的蔓延,正在发生。
李自成和张献忠投下的,不仅仅是火焰,更是火种。
而这火种,一旦落在干透了千百年的柴薪上,其燎原之势,恐怕已非陈平,甚至他背后的陈望,所能轻易扑灭的了。
陈平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为“已失控”或“出现红袍符号”的区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仿佛看到,那两面猩红的旗帜,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在地图上点燃一片又一片刺目的火斑,而这些火斑,正隐隐约约,要连成一片,将民会和启蒙会经营多年的海外版图,烧出一个巨大的、难以填补的窟窿。
“疯了......都疯了......”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里,第一次对自己,对总代表陈望的全盘谋划,产生了一丝深切的疑虑和恐惧。
而与此同时。
西山,小院。
三个月的时光,在日升月落、风雪交替中悄然而逝。
西山还是那座西山,离宫小院也依旧静谧,只是院墙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这夜,小院的书房灯火通明,窗户纸被映得发黄。不同于往常的孤灯只影,今夜,书房里人影幢幢,空气中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疲惫、激动、以及某种铁锈与尘土气息的灼热。
四百名青年学生,一个不少,全部归来了。
他们被分批安排在外围的几处宿舍休息,而十几名被推举出来的学生代表,以及十二位从各地秘密接来的、真正“沾着机油、煤灰、泥土、盐渍、茶末、鱼腥”的工农代表,此刻正聚集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或站或坐,或蹲在墙角,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三个月前出发时的模样。
学生们的衣衫大多破旧不堪,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浸染着洗不掉的污渍。
有江南纺织工坊棉絮和染料的痕迹,有山西煤矿深井的煤黑。
有川滇茶马古道的泥泞,有淮南盐场的盐霜。
有运河漕船的桐油,甚至有人身上还带着欧罗巴工厂区特有的、混合着金属粉尘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每个人都瘦了,黑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底层生活留下的深刻印记,但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燃烧着亲眼目睹苦难、亲身体会不公后淬炼出的、滚烫而坚硬的火焰。
工农代表们更是沉默,他们大多局促地缩在角落,粗糙皲裂、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紧紧攥着破旧的帽檐或衣角,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长期负重后的疲惫。
但当他们的目光掠过那些与他们“同吃同住”了三个月的学生,掠过书案后那位穿着粗布工装、同样满面风霜的老人时,那麻木的深处,又会闪过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
书房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案上,此刻堆积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摞、大小不一、质地各异的册子、纸张、布片,甚至还有竹简、木牍。
这就是四百名学生,用三个月时间,在工厂、矿山、田庄、码头、盐场、茶山、乃至远洋货轮上,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用最简陋的笔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