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思想的飞跃
“课堂惊雷”的声浪在耳边渐渐平息,校长笔记中那红蓝相间的批注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以及周恩来主任那番直抵根源的深夜谈话,如同三股性质不同却同样强大的激流,在邓枫的心湖中猛烈冲撞、交融。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但这种沉默并非迷茫或退缩,而是一种向内深掘、剧烈思考的状态。
白日里,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模范学员,操练、上课、研讨,每一项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在战术推演或专业课上,他依旧会提出一些精妙的、基于技术层面的见解,这让关注他的教育们(包括蒋介石)觉得,这个年轻人虽然想法活跃,但根基仍在“军事技术”本身,是可塑之才。
然而,当夜幕降临,他便如同一头饥渴的猎豹,扑向那片隐秘的精神猎场。废弃码头旁的棚屋,煤油灯下的秘密读书会,成了他思想蜕变的熔炉。
杨松带来的那些封面磨损、纸张粗糙的“禁书”,不再是陌生的符号,而是化作了剖析现实的锋利手术刀。《共产党宣言》中“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的论断,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以往对“国家”、“民族”等宏大概念的模糊认知。他开始用“阶级”的透镜,去重新审视归国后所见的一切——
上海外滩公园那块“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不仅仅是民族屈辱,更是殖民统治者(外国资产阶级)对中国民众(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的阶级压迫!闸北街头军警镇压工人学生的鲜血,不仅仅是军阀暴行,更是国内反动势力(买办、官僚、封建势力)对工农阶级觉醒力量的残酷镇压!甚至连他父亲那样试图“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在强大的外国资本和国内封建官僚势力的夹缝中,也步履维艰,其本身也带有深刻的矛盾性。
“我明白了……周主任说的对,”在一次读书会上,邓枫眼中闪烁着悟性的光芒,他指着《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的段落,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不打破帝国主义、封建主义这两座大山,不改变这个维护少数人利益的旧制度,任何技术的改良,实业的兴办,都不过是修补一艘注定要沉没的破船!最多只能让少数人暂时苟延残喘,却无法改变绝大多数同胞被剥削、被压迫的悲惨命运!”
他的发言,不再是单纯的技术探讨,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源于理论联系实际后的悲悯与愤怒。
陈赓看着他,收起了惯有的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得对!邓枫,你总算跳出那个技术救国的螺蛳壳子了!革命,就是要挖掉穷根,换一片新天地!”
杨松的眼中也满是欣慰,他引导着讨论:“那么,邓枫同志,你认为,在中国,谁能担当起这‘挖掉穷根’的重任?是软弱妥协的民族资产阶级?还是那些只顾争夺地盘的新旧军阀?”
邓枫没有丝毫犹豫,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码头工人古铜色的脊梁,是田间农民佝偻的身影,是李文斌那样来自普通家庭、渴望改变命运的同学,是罗友胜那样在旧军队中受尽磨难、最终选择革命的朴实老兵。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工人和农民!是无产阶级和半无产阶级!他们人数最多,受苦最深,革命的要求最坚决!只有依靠他们,发动他们,组织他们,才能形成足以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而我们,”他的目光扫过棚屋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我们这些接受了新思想、掌握了知识的人,就是要去唤醒他们,组织他们,将这股力量引导到正确的革命道路上来!”
这一刻,他完成了思想上一次至关重要的飞跃。从归国初期“技术救国”的朴素愿望,到目睹现实后对旧社会的愤怒与质疑,再到如今,系统地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方法,认清了中国社会的深层矛盾,明确了革命的动力、对象与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