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怀德的第三天,周晋冀刚踏进办公室,就被桌上那堆半尺高的拜访函惊了一下。牛皮纸信封上的落款五花八门,有国营纺织厂的鲜红公章,有机械厂的宋体印刷,甚至还有市立中学和人民医院的手写签名,信封边角都被攥得发皱,字里行间的迫切几乎要透纸而出——轧钢厂从肉联厂拿到五吨面粉的消息,像捅破了的蜜罐,不到两天就传遍了四九城的大小单位,连街尾修鞋的老王都知道,肉联厂的周厂长手里有“硬通货”。
周晋冀捏起最上面一封纺织厂的函件,信纸都带着股棉絮的潮气,厂长在信里说,车间女工们已经开始啃野菜窝头,再没粮食就要停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放回原处,转头对进来送水的赵刚吩咐:“把这些信都整理成册,按工厂、学校、医院分三类,再标上紧急程度。”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手里那五十吨面粉不过是“救火粮”,既要供厂内生产,又要应付轻工业局的调配,根本经不起分。真正的底气,全压在二十天后到港的“自由号”上,在没看到那船粮食前,任何承诺都是空话,搞不好还会砸了肉联厂的招牌。
这天上午,周晋冀揣着连夜拟好的粮食分配预案,骑着自行车赶到轻工业局。刚把预案放在陆局长的办公桌上,就被这位老领导一把拽住胳膊:“晋冀,可算把你盼来了!”陆局长指着桌角那封盖着市办公厅印章的电报,烟卷在指间烧得只剩烟蒂,“市里都传开了,说你从美国弄了一船粮,书记今早还打电话问我进度,让咱们务必提前做好接收,别让粮食在码头多耽误一分钟。”
“刚收到约翰的电报,热乎着呢。”周晋冀从内兜掏出叠得整齐的电文抄件,上面用英文标注着航线和货单,他指着关键处解释,“‘自由号’已经过了塞班岛,顺着洋流走,十天后准能靠上津门港。除了咱们订的八千吨小麦和面粉,约翰还多塞了五百吨玉米和两百吨压缩饼干,说是‘感谢当年的救命之恩’,这添头可比真金白银还实在。”
“好小子,没白疼你!”陆局长猛地一拍办公桌,茶缸盖都震得跳了起来,“约翰这人情送得够意思!”他起身拉开墙上的大地图,用红铅笔在津门港的位置画了个圈,“我早跟港务局的老郑打过招呼了,给咱们留了最靠里的专用泊位,三台起重机24小时待命,保证卸船速度。市里还派了个工作组,负责登记核验,你只管带车接货,其他杂事不用你操心。”
周晋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汗都干了几分。有了市里和局里兜底,粮船到港后最麻烦的手续问题就解决了。他立正站好,敬了个军礼:“陆局,您放心!我回去就安排人,把城郊二号、三号仓库彻底腾空,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扫干净。再从车间调二十个老职工,都是跟着我从北边过来的,嘴严手稳,提前去津门港熟悉卸船流程,绝不出岔子。”
“去吧去吧。”陆局长摆摆手,又突然拽住他,压低声音叮嘱,“最近盯着你的人不少,有求粮的,也有看热闹的。粮食运输路线得绕开市区主干道,走城郊老公路,多安排几辆车打前锋探路,车轮子都检查仔细了,千万别在半道上出问题。”
回到肉联厂,周晋冀没敢歇脚,立刻在办公室召开骨干会议。长条桌旁坐的都是厂里的核心力量,烟灰缸很快堆起了烟蒂。“赵刚,你带五个人,现在就出发去津门港。”周晋冀敲了敲桌子,目光锐利,“跟港务局对接卸船的每一个环节,从起重机挂钩到粮食过磅,都得盯死,每一袋粮食都不能少。”他转向角落里的王铁根,“铁根,你负责调度车辆,厂子里的二十辆卡车都派上,再去运输队借二十辆,组成四十辆车的车队。路线就走城郊老公路,避开市区的人流车流,每辆车都编上号,丢一辆都不行。”
“厂长,我担心安全!”王铁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么多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